嘉靖三十一年,注定是個紛亂的年份。蔣慶之南下,把整個南方攪成一鍋粥,天下沸騰,京師反而格外的平靜。直至蔣慶之回京,那些沉寂了許久的暗流猛地涌動,京師氣氛驟然一邊,殺氣連塞外的俺答都感受到了,嘲笑說蔣慶之枉自為名將,卻淪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讓他想到了前宋的狄青。蔣慶之回京后,竇珈藍一案引發了宗室暗流。京師諸多反對勢力正虎視眈眈盯著蔣慶之,等著他開口建征伐倭國。這是雙方角力的點,也是儒家和肉食者們在南方阻截新政失敗后,選擇的反擊方向。這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而現在,竇珈藍就不知不覺的被卷了進來。刑部牢房中,竇珈藍呆坐在全新的床鋪上。她一直懷疑父親的死因,一個意志力被賭癮摧毀的男人,而且是在逃亡路上,怎么可能正面迎敵?可竇信身上所有的傷口……十余道傷口都在身體正面。她仔細查過,父親的虎口有裂痕,也就是說,在最后的時刻,他依舊握著自己的長刀和對手廝殺。他的胸前被噴濺了不少血,可見對手也沒討好。很古怪的是,現場卻沒有留下對手的血跡。仿佛那些追殺竇信的人連同廝殺的痕跡都消失了。竇珈藍在錦衣衛特地去學了些刑偵方面的知識,這才恍然大悟,知曉那不是第一現場。也就是說,竇信被殺后,兇手把他挪到了那條小巷子里。竇珈藍知曉,父親的死不簡單。她處理完父親的喪事,母親托人傳話,問她是否愿意去自己改嫁的那戶人家。竇珈藍自然不會去,她去了錦衣衛。要想查明父親的死因,唯有進錦衣衛一途。但錦衣衛從未有過女子,別說是錦衣衛,放眼整個大明,從官府到軍中,一個女子也無。竇珈藍覺得此事萬無可能,她想以此為由,哪怕在錦衣衛為那些人打雜幫廚都行。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在錦衣衛做事兒的身份罷了。有了這個身份,她就能慢慢接觸此事,一步步去查找原因。但沒想到的是,陸炳竟然答應了。后來她知曉了陸炳的性子,對父親的死因越發懷疑了。一個善于騎墻,善于謀身的錦衣衛指揮使,怎會收納一個女子進錦衣衛?陸炳知情!竇珈藍拼命想接近陸炳,可她發力過猛,陸炳察覺到了什么,漸漸的疏遠了她。正好嘉靖帝令錦衣衛去查訪自己的舅父,陸炳便把事兒交給了竇珈藍。他本以為這事兒大概要弄了好幾年,沒想到竇珈藍南下沒多久就找到了蔣慶之。但天隨人愿,不想見到竇珈藍的陸炳根據道爺的吩咐,順手把竇珈藍送給了蔣慶之。這些年竇珈藍在新安巷中一直沉默著。護衛們有假期,按照蔣慶之的安排,十日有一日假期。當值時竇珈藍會琢磨父親的死因,休假時便去查探此事。就這么時光荏苒,就這么漸漸的找到了些痕跡。那日去德昌侯府,竇珈藍本想尋機潛入,沒想到孫營竟然想見她。這不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嗎?竇珈藍心中暗喜。等見到孫營喝的半醉,竇珈藍越發歡喜了。孫營開口調戲她,竇珈藍不怒反喜,用冷冰冰的態度激怒了孫營。果然,孫營在酒意的驅使下說出了那番話。經過多年的查找,竇珈藍有九成九的把握父親是死于孫營之手。加上那番話,十成十!——你爹,死在本侯的手中!那一瞬,多年的艱辛一下涌了上來。當年的慈父……后來的賭徒。家破人亡。一瞬間,竇珈藍忘掉了所有利害關系。她只想殺人。于是怒而一刀。牢中的陰影處,有獄卒的聲音傳來。“……長威伯大怒,令人抄了德昌侯家的賭坊,親自帶著騎兵沖進了侯府,令人拷打德昌侯的幾個兒子和管事,慘嚎聲整條巷子都能聽到,說是連巷子里最兇的狗都縮在自己窩里不敢動彈……”竇珈藍抬頭,眼神有些茫然。“伯爺?”剛開始被送給蔣慶之時,竇珈藍是極為不情愿的。她本以為自己會在新安巷格格不入,沒想到蔣慶之卻把人丁稀少的伯府經營成了一個令人不舍的大家庭。優渥的待遇,親如一家的氣氛……這一切令家破人亡的竇珈藍倍感親切。殺孫營的那一刻,竇珈藍腦海中想著的是亡父,可接下來想到的卻是伯府。那種不舍的情緒讓竇珈藍有些迷茫。為父報仇這個念頭支撐著她走到了今日。按理她該釋然了。該死就死,死亡對她而不是折磨,而是解脫。可竇珈藍心中的不舍之意卻越發濃郁了。我這是怎么了?竇珈藍不解的抬頭。“……長威伯放話,當年竇信之死乃是殉職,誰能找到兇手,兩萬錢。嘖嘖,兩萬錢吶!”“話說那竇珈藍只是個護衛,如今長威伯位高權重,卻為了家中一個護衛大動干戈,這不對吧?”“是啊!連我都聽聞最近朝中許多官員正準備給長威伯當頭一棍,他不去應對即將到來的麻煩,反而為了護衛大打出手,嘖!讓人不解。”一個獄卒走出從陰暗出走出來,見竇珈藍在發呆,便嘆息,“你倒是個有造化的。”按理殺人重案,而且殺的還是個侯爵,刑部就該緊鑼密鼓的訊問兇手,可自從波爾來過一次后,刑部就把這事兒撂下了。不,是把事兒丟給了大牢。大牢這邊哪敢訊問竇珈藍,但樣子是要做一做的,于是便每日三次問話。獄卒照例問話:“竇珈藍,殺德昌侯之事,你招供的可是實話?”竇珈藍突然笑了。在這死寂沉沉的大牢中,每個人的心境很難陽光。這一笑,讓獄卒感受到了生機和光明。這是第九次問話,前面八次問話竇珈藍都是一不發。獄卒也習慣了,轉身就走。“孫營意欲對我用強!”竇珈藍不開口,那么就只能當做是殺人案來處置……不開口就是認罪。該如何處置按律就是了,連蔣慶之都沒法出手相助。這些獄卒見多了各等人犯,知曉竇珈藍這等狀態就是一心求死。人犯沒了求生的意志,長威伯在外面折騰也是白搭不是。獄卒身體一震,緩緩回身。“你說什么?”“德昌侯孫營對意欲對我用強!”一個男人對女子用強,女子在反抗中失手殺了他,有罪不?無罪!不但無罪,官府還得為這等烈性女子披紅帶彩,大肆宣揚一番。竇珈藍對于刑部來說就是一個大麻煩,打不得,問不得,外界無數目光在盯著刑部,甚至不少人令人帶話,讓刑部釘死竇珈藍的罪行。刑部自然不敢答應,多方施壓之下,從尚書到小吏都為之焦頭爛額最后尚書沒辦法,便說按律辦事,如此兩邊都不得罪。可竇珈藍不開口,這案子沒法審啊!大牢這邊便承受了所有壓力,這個獄卒被安排來每日問話,他覺得自己最終會成為替罪羔羊,整日萎靡不振。尚書說了,誰能查清此案,重賞,升遷不在話下。可刑部上下沒誰愿意去爭搶這個注定拿不到手的功勞。老子沒聽錯?獄卒緩緩回身,“竇百戶……”“孫營說先父死于他手,并意欲對我用強,我……冤枉!”這是!我特么竟然破案了?!“案子破了!”在刑部大牢的歡呼聲中,德昌侯府的大門被打開,大車余貫而出。“都是錢財!”外面圍攏了不少人,大多身穿儒衫。“蔣慶之跋扈,他的護衛殺了德昌侯,這廝不說縮著尾巴做人,竟敢帶著人馬抄了侯府。”“這便是權臣吶!”“我等當為德昌侯鳴冤!”“正是。”就在外面暗流涌動時,馬松出來了。他拿著一張紙,看了一眼。然后沖著那些儒衫男子笑了笑,輕蔑的道:“這些人是想順勢攻訐長威伯吧!”身邊將領說:“定然是。”馬松搖頭,“自找苦吃,走,進宮復命。”到了永壽宮,道爺卻不在。馬松跟著內侍一路到了偏殿,內侍進去稟告,稍后出來說:“陛下讓你進去。”馬松微微垂眸進了偏殿,不經意就看到了墻壁上的一幅畫。畫中的女子神色慈祥,畫前的帝王負手而立,眸色滄桑。“陛下。”“說。”“長威伯令我等拿下了德昌侯府一干人等,拷打后得知……”馬松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當初陛下曾說權貴在軍中關系盤根錯節,當斬斷。德昌侯……在軍中關系頗多。侯府在各地開了不少賭坊,靠的便是各地衛所在維護。”這玩意兒有些像是后世的連鎖店,但賭坊沒有后臺護著最容易出事兒。那些瘋狂的賭徒輸紅眼了,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每家賭坊若是嚴查,那些陰暗之事能讓人脊背發寒,對人性再無信心。不斬斷權貴們伸向軍中的手,大明軍隊會蛻變成什么樣?淪為臣子們的打手,帝王的敵人。前漢末年的教訓足夠深刻。黃巾之亂后,各地軍隊就掌握在了那些臣子手中,帝王成了擺設和傀儡。彼時道爺和臣子爭斗許久,他想動手,可才將露出這個意思,就遭到了軍中將領的群起反對。這是誰的軍隊?道爺不寒而栗,于是便著手斬斷外界伸向軍中的黑手。可還剛開始,就被各方阻擊,沒多久就發生了宮變之事。“德昌侯安排了兩個女子進宮,一人是家中管事的遠房親戚,當年宮變之事,便是那個女人帶的頭。”“錦衣衛查探此事,其中一個百戶已經查到了侯府管事那里,孫營察覺,便令人殺了那個百戶,處死了管事……”“那個百戶……”“便是殺了孫營的那個女百戶的亡父。”“朕知道了。”“奴婢告退。”“陛下,陸指揮使求見。”“臣陸炳,見過陛下。”“說。”“陛下,長威伯令人送來消息,當年宮變之事,起頭的便是德昌侯孫營。宮中有人接應,另外,還有兩戶人家涉案,臣請示陛下……”“抄家,拿人!”“是。”道爺看著畫像中的母親。輕聲道:“娘,當年咱們的那些對頭一一被朕找了出來,您歡喜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