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湖在等待著前張一雄的消息?!斑@是筆大買賣,做成了,兒孫無憂了?!背晕顼垥r,梁湖和妻子說起了生意的事兒。妻子笑了笑,眼角多了一條細微的皺紋,“夫君往日從不和我提生意上的事兒,今日怎地破例了?”二人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不過婚后頗為投契,很是親密,和那等嘴里說著夫妻之間當相敬如賓,轉身就去養女人,出入青樓的相比,堪稱是恩愛夫妻。梁湖一怔,也笑了,“大郎上次來信抱怨,說京師居大不易,每日在客?;ㄤN不小。我便想,若是在京師買一座宅子如何?讓他有地兒讀書?!薄斑@也太奢靡了。”妻子愕然,“大郎在京師讀書……我以為當是苦讀,而非享樂?!薄坝袀€安定的地方住著,心神安靜,方能事半功倍?!绷汉f:“大郎聰慧,若是能蟾宮折桂,咱們家也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薄翱晌衣犅劸煹恼硬槐阋??!逼拮诱f:“你定然又是在糊弄我?!薄斑@等事兒,我何曾糊弄過你?”梁湖笑道:“別擔心錢財,這筆買賣做成了,別說是一座宅子,兩座也不在話下?!薄笆裁瓷膺@般掙錢?”“一筆……令人心動的生意。不過為夫需要先賣些東西?!薄笆裁礀|西?”……“良心值幾個錢?”王侍冷冷看著自己的大兒子王健,“良心若是有價,賣了就是。”王健束手而立,面色漲紅,“爹,往日那些生意……為倭寇銷贓也就罷了,這是引狼入室啊!若是水師被毀,浙江沿海將會不設防。倭寇來去自如,多少人家……”“住口!”王侍喝住了兒子,呼吸急促,罵道:“小崽子,若是不毀掉水師,從此這門生意就斷了。你喜愛玉器,那些買玉器的錢財從何而來你自家不清楚?此刻卻做這等模樣,讓為父惡心!”王健面色蒼白,“爹,倭寇兇橫,往日只是小打小鬧。我和他們多次打交道,知曉這是一群狼子野心的家伙,但凡得了機會,便會貪得無厭。浙江是咱們的根吶!”“往日刨根的時候沒見你動容,今日卻惺惺作態。蠢貨!”王侍抬眸,“來人?!薄袄蠣??!眱蓚€隨從進來,王侍指著王健說:“帶大郎去祠堂,跪到明日清晨?!薄笆?。”兩個隨從過來,“大郎君,請?!蓖踅】嘈?,“爹,你可知我為何要勸阻此事?”王侍眸色一動,“可是誰在蠱惑你?說,是誰?”“沒有誰?!蓖踅u頭,又點頭,“是有人蠱惑。”“那人是誰?”王侍心中涌起了殺機。這等機密事兒一旦外泄,以蔣慶之在松江府的手段來參照,他王侍必死無疑。弄死那人!這一刻,王侍雙拳緊握?!笆亲娓浮!薄班?”王侍突然大怒,“逆子!”他老爹死了十余年,什么祖父,難道死人還能復活?“昨夜我夢到了祖父,祖父神色急切,好似有人在追他?!蓖跏堂嫔造V,“后來呢?”這個時代的人最信這些事兒?!白娓咐艺f,告訴大郎,回頭,回頭!”“回頭……”“我剛想問祖父為何,一陣風吹過,祖父便不見了,隨后我醒來,渾身冷汗。”“無稽之談!”王侍擺擺手,“帶去祠堂。”“爹,回頭吧!”“爹!爹!”喊聲猶在耳邊,王侍已經露出了笑容?!耙坏┧畮煴粴?,浙江就是咱們的天下。佐佐千木說了給王氏多一成利,那一成一年下來,少說能在京師買兩套宅子。既然不許咱們多留田地,那王氏買宅子就是了。囤積幾年十幾年,乃至于數十年,兒孫若是差錢,賣一套宅子便什么都有了。這不比田地更牢靠?”一直在旁的心腹管事笑道:“那些人家正愁云慘淡,說沒了旱澇保收的田地,此后只能坐吃山空。”“那些蠢貨?!蓖跏滩[著眼,“碼頭那邊盯緊,有消息馬上來報。另外,大郎今夜沒法去接應那些人了,你去?!薄笆??!惫苁抡f:“老爺,大郎君也只是一時糊涂罷了?!薄班牛 蓖跏坍斎徊粫媸裁礆⒆佑螒?,那是帝王的專屬。管事隨即告退,王侍坐下,就這么呆呆坐了許久?!白孀冢俊绷季?,他幽幽的道:“從為那些人銷贓的那一日開始,老夫便沒了祖宗!”……午后的陽光越發熾熱了,碼頭上,水師官兵依舊在操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标愑钫f道。在回到杭州后,吳金聰明的選擇了蟄伏,整日就窩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出門,連吃飯都是心腹送去。副千戶鄭源接手了水師的一切,鄭源是個聰明人,他把被蔣慶之看好的百戶陳宇帶在身邊,有什么事兒都和陳宇商議決斷。陳宇剛開始有些不適應,鄭源勾著他的肩頭說:“本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長威伯但凡看好誰,那人定然會飛黃騰達。今日哥哥我看似比你位高權重,可過幾年誰說得清呢?哥哥我今日愿意和你交好,也是存了此后相互照應的心思。別說哥哥用心不純,真正用心不純的是那些看似君子,實則滿腹小算盤的家伙?!边@話說的坦誠,陳宇默然。隨后二人配合,把水師官兵操練的欲仙欲死?!靶??!币宦暳钕?,甲板上的官兵們大多癱坐。“是不是太狠了些。”有將領說,“兄弟們看著有些扛不住了。”“問問伯爺?”鄭源看著陳宇。一干將領心中發酸的看著這一幕,心想一個剛升職的百戶官,往日看到我等得先行禮的家伙,此刻竟成了水師的大熱灶,真特么沒天理。陳宇說:“也好?!编嵲葱Φ溃骸安疇斢⑽溥^人,不怒自威,每次見到他老人家我就心慌意亂,還是你去最好。伯爺有怒火,看著你也不會發作。換了我,弄不好能挨一腳?!编嵲匆恢庇锰故幍膽B度和陳宇打交道,陳宇反而不好拒絕。晚些陳宇去請見蔣慶之?!安倬氝^狠?”蔣慶之看了陳宇一眼,“你是如何看的?”陳宇在來的路上想過此事,“下官曾聽聞伯爺說過,一張一弛方是練兵之法。當下下官以為,可讓兄弟們緩口氣?!薄按耸隆笔Y慶之搖搖頭,“開海之事迫在眉睫,倭寇橫行外海,若是不盡數剿滅,商船如何敢出海?水師當為開海保駕護航,時不我待,只爭朝夕。”陳宇回到水師中一說,諸將嘆息,但沒人敢反對?!安疇敺愿溃_海之事迫在眉睫,只爭朝夕。水師上下當抓緊操練,早日能戰?!彼畮煿俦鴤儼底愿拐u,但懾于蔣慶之的威勢,也只敢腹誹。這一切都落在了岸上的有心人眼中。“果然是疲憊不堪了,令人傳話那邊,今夜,極妥!”王侍的心腹管事微笑著吩咐道。不遠處攤販處,一個布衣芒鞋的男子正在喝茶,他一邊和攤主聊著生意,一邊看似不經意的關注著碼頭這一切。海邊,一艘漁船在距離岸邊不遠的地方飄蕩著。一騎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沖著漁船舉起手。“今夜極妥?!睗O船上的幾個男子相對一視,都露出了狂喜之色?!盎厝シA告?!睗O船緩緩駛離。外海,倭寇數百船只此刻分散在各處,十余艘大船停在深海處,漁船靠近后,有人說:“他們回來了?!贝蟠希糇羟疚⑿Φ溃骸跋M莻€好消息?!睗O船上的人上了大船,說道:“那邊傳信,今夜極妥。”佐佐千木笑道:“今夜星月晦暗,正適合突襲。告訴那些人,趕緊讓手下歇息,晚飯后叫醒。把積攢的那些好東西都拿出來,酒肉管夠,讓他們吃個飽?!薄笆最I,蔣慶之那里……”有人說:“是不是謹慎些,讓咱們的人去哨探。”“王侍那邊和咱們是一榮俱榮的關系,他知曉事敗自己難逃一死,哨探……”佐佐千木想了想,搖頭:“王侍乃是地頭蛇,比咱們消息更為靈通,不必了?!蹦侨它c頭,回到了自己的艙室,靠著打盹。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睜開眼睛,“我這眼皮怎地老是在跳呢!”……“藩臺。”夏日炎炎正好眠,周望也在打盹,被叫醒后有些起床氣,“何事?”來人是他心腹,低聲道:“藩臺,京師那邊傳來消息,元輔出手,在京師嚴懲了幾家謊報田畝的豪強?!薄斑@是轉向了?”周望一怔,起身走了幾圈,“不該??!”“說是陛下呵斥了元輔?!薄皣K!”周望有些頭痛,“如此,弄不好元輔便會讓本官配合蔣慶之行事。”“藩臺。”另一個心腹進來,“有大事兒?!薄罢f?!薄坝腥怂蛠砹藭拧!敝芡舆^書信,打開一看,面色變得精彩之極。他抬頭,“可知是誰?”心腹搖頭,“下官去更衣回來,桌子上邊多了書信?!薄坝腥艘獙κY慶之下狠手,讓本官配合。”“咦!如何配合?”“與蔣慶之……鬧一場!”周望玩味的道:“這……可能會是個圈套。不過,哪怕是圈套,本官對蔣慶之的隱忍也到了極限,正好……”周望隨即去請見蔣慶之,說了一番如今浙江民怨沸騰之類的話,最后說:“長威伯,新政下官支持,可也該講究個輕重緩急不是?!边@話是在質疑蔣慶之的手段?!^小子,做事兒太急切。孫不同瞪大眼睛,覺得周望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質疑老板。老板會如何反駁?在孫不同的期待中,蔣慶之指指外面?!皾L!”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