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之對兩位皇子的態度歷來都是不偏不倚,別人當他們是皇子,蔣慶之當他們是大侄子。該呵斥呵斥,該玩笑玩笑,楊錫曾嘀咕,說這位爺也不擔心此后某位皇子上位后想到這段歲月,由此對你不滿?蔣某人壓根不在乎。但在北征時這個一碗水端平的格局卻被打破了。北征一戰,裕王聲名鵲起,有心人都在琢磨道爺和蔣慶之此舉的用意。太祖高皇帝和成祖皇帝都是馬背上的帝王,仁宗是個怪胎,但在位時間很短,忽略不計。宣德帝朱瞻基也能率軍出征……隨后的帝王也有祖輩的尚武之心,比如說英宗,可惜是個棒槌,土木堡慘敗,讓大明和草原局勢從此失衡。到了武宗,這位爺沒事兒就給自己封官玩,憧憬著率軍出征,但最終被文官們壓制住了。嘉靖帝繼位,一心只想革新國內弊端,對率軍出征,或是對外用兵看似沒什么興趣。文官們對此很是滿意,哪怕雙方斗的眼珠子發紅,依舊覺得成就滿滿。沒事兒你就在宮中玩女人不香嗎?玩什么御駕親征,吃飽撐的。但沒想到的是,道爺和蔣慶之橫插一杠子,讓裕王隨軍北征。皇子隨軍不是稀奇事,若是不出戰,做個人樣子也還行,可以鼓舞士氣,積攢聲望??商剡鞯?,裕王竟然出戰了,而且浴血奮戰,據說還親手斬殺了幾個敵軍。消息傳來,百官第一反應是蔣慶之在為裕王造勢,什么浴血奮戰,什么斬殺敵軍……得了吧!就裕王那等沒卵用的性子,也敢去廝殺?隨后源源不斷的消息涌來。裕王他真的站在關頭浴血奮戰,真的斬殺了敵軍。臥槽尼瑪!京師輿論嘩然,然后懵逼。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成祖后,宣德帝雖說也有征戰之心,但顯然力不從心。在文官們看來,大明帝王的分野出現在了成祖后。在成祖后,帝王就進入了一種垂拱而治的狀態。大伙兒就在京師畫地為牢,玩盛世游戲。至于外敵,交給卑賤的武人就是了。這個格局雙方心知肚明,都在小心翼翼的維系著平衡。但平衡被打破了。蔣慶之這廝想把裕王教導成什么樣……有人發出了靈魂之問。這關系到大明未來的走向。有人說,蔣慶之是想教導出一個成祖般的帝王。成祖……只是想想,就讓群臣膽寒。靖難之役后,成祖登基為帝。這位帝王雄才大略,五征草原,令鄭和帶著龐大的船隊出海宣威貿易,把整片亞洲海域變成了大明的后花園……他把大明都城從南京遷到了北京。文官們從開始反對到了結束,但成祖用鐵腕壓制住了臣子,在位期間,自己的意志從未動搖過。這位帝王強硬的令臣子畏懼,哪怕到了當下,但凡提及成祖皇帝,臣子們依舊心有余悸。他們最懼怕大明再出一位成祖式的帝王。那日子沒法過了。所以從北征歸來后,裕王就發現文官們對自己的態度變了。原先是漠視,如今卻多了審視之意,偶爾有人上疏建立儲,對他的態度也沒有那么堅定?!㈤L!這是北征之前朝中的呼聲。北征之后,這個姿態就含糊了許多?!?!立長第一次在文官們的呼聲中被削弱了。裕王仿佛一概不知。他依舊讀書,依舊每日去永壽宮請安,依舊和景王不時勾肩搭背,躲在那間廢棄的宮殿后偷偷喝酒……偶爾,去過問一下長樂的情況。他就像是一個普通人家的長兄,照顧弟弟妹妹,孝順老父親……日子平靜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以至于臣子們都忘記了那件事兒。直至此刻。他開口,為蔣慶之和墨家擔保。順帶還敲打了重臣們。沒錯,是敲打。嚴嵩,徐階,這是宰輔。五部尚書——禮部尚書是徐階。朱希忠、崔元是帝王身邊的近臣……可以說這是一個超豪華陣容,大明的絕大部分事兒都能在這個小圈子內解決。以往的裕王多半會選擇沉默。就算是道爺讓他開口,他也會含糊以對,不站隊。但今日他卻格外清晰直白的表態了。我,站墨家!在場的都是官場老鬼,馬上聯想到了蔣慶之此次南下的動作。清洗松江府和南直隸,這個舉動符合蔣某人的尿性,不動手則以,一旦動手,必然是霹靂手段。但景王竟然跟著他。若是景王有意奪嫡,就不能站在士大夫們的對立面。也就是不能站在儒家的對立面,否則天下讀書人一起反對,道爺再寵愛這個小兒子,也不敢把他立為太子。蔣慶之這是要親手毀了景王奪嫡的美夢!他站隊了。就在兩個皇子離出宮建府還有些時日的時候,蔣慶之選擇了裕王。裕王從軍,贏得了軍方的好感。道爺走出西苑的第一步選擇了控制軍權,裕王此舉便有異曲同工之妙。景王此次南下之旅,便是和儒家為敵之旅。恨屋及烏,南方的士大夫們會把景王視為敵人。這特么還怎么奪嫡?道爺并未反對,難道是默認了裕王將會成為太子?而且,就在蔣慶之南下沒多久就來信京師,讓裕王隔幾日就去城外墨家基地實習。是的,蔣慶之在書信中用的是實習這個詞。群臣沉默的看著裕王興致勃勃的去城外,看著他有些疲憊的回城……每日忙碌不休。至此,再無人懷疑蔣慶之的立場。從頭到尾,這廝支持的都是裕王。作為未來的太子,皇子的姿態該是謙遜的。面對重臣,他甚至該拿出學生的姿態來。虛心,謙遜……但平靜已久的裕王今日突然開炮,姿態咄咄逼人。嚴嵩一怔,想到了嚴世蕃對當下宮中局勢的分析?!Y慶之看似一碗水端平,可我敢打賭,他支持的是裕王。至于原因,立長!嚴嵩贊同這個看法,在他看來,除非皇長子是個棒槌,或是有什么缺陷,否則這個規矩不能打破?!甲髻刚?,其無后乎!一旦這個規矩被打破,后人就會有樣學樣,至此再無寧日。崔元嘆息,說蔣慶之城府深沉,在兩個皇子之間維系平衡多年而不動聲色。但最大的一個問題浮現。裕王,該站在哪一邊?;蚴钦f,他會站在哪一邊。輿論認為,裕王會站在中間。也就是不偏不倚。墨家是儒家死敵,站隊墨家會讓此刻依舊是個龐然大物的儒家憤怒,隨后帶來的壓力會讓裕王苦不堪。新政是一次冒險,道爺聰明,不會把兩個兒子拉進來。所以,外界認為裕王于公于私都不會站隊。但今日!他站隊了。我站墨家!墨家背后是誰?蔣慶之!儒家死敵!蔣慶之代表著什么?新政!新政的目的是什么?吃儒家的肉!臥槽尼瑪!瞬間,重臣們不淡定了。未來的太子,他竟然站隊了?!作為過街老鼠,徐階最近很是沉默。沒事兒不開口,沒事兒不表態。就像是一個傀儡。徐階飛快看了道爺一眼。道爺的眼中多了些詫異之色,顯然也有些意外。新政之事,朕和慶之一力為之,兩個皇子不該卷進來。徐階竟然有一種想大笑的沖動。帝王不想兒子卷進這個亂局中,可兒子卻主動跳坑。這事兒,越發有趣了?。〉罓斞杆倩謴土似届o,“散了吧!”重臣們告退,出殿時,每個人的目光都在裕王身上停頓了許久。裕王平靜的微笑著。仿佛不知道自己那番話會帶來什么。當外界得知他站隊墨家和蔣慶之后,會引發什么,他仿佛也不知道。“殿下,哎……”朱希忠本想說些什么,最終化為一聲嘆息。王以旂追上朱希忠,“裕王表態可是長威伯的安排?”朱希忠搖頭,王以旂一怔,“裕王為何如此不智?”“你問我,我問誰去?”朱希忠苦笑,“原先裕王木訥,自從跟著慶之讀書后,那木訥之后的鋒芒不時閃現。令人頭疼。”殿內,道爺盤膝坐下。黃錦點燃了幾炷香,煙霧飄渺中,道爺淡淡的問,“為何?”門外,裕王說:“宮中孤寂,我和老四有個私密地方,不時聚聚,想來父皇知曉?!钡罓旤c頭,“小孩子的玩意兒,朕沒在意?!薄坝幸魂囎?,我生病沒去。一次我心血來潮,悄然去了那里。見到老四和身邊內侍爭吵。那內侍說,如今裕王多病,正是殿下翻身的好機會,先生們都說了,讓殿下沒事兒就出宮去轉轉,去城外狩獵……讓外界看看殿下的身子骨強健……”裕王干咳一聲,“那陣子我感染了風寒,病情纏綿?!边@年月一場風寒就能送走人,道爺為此還緊張了一陣子,永壽宮的醫書被他幾乎翻爛了?!笆聝翰淮??!痹M跬nD了一下。但在道爺和黃錦看來,若是景王照做,就是在纏綿病榻的裕王背后捅了他一刀??蛇@無可厚非,不是嗎?“老四如何說的?”道爺問道。他最不希望看到兄弟鬩于墻的那一幕?!袄纤恼f……”裕王再度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很長,不像是回憶,而像是有什么情緒在涌動,他需要先整理一下心緒?!案嬖V那些人,我寧可為民,也絕不會在背后捅三哥一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