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視角抬高一些,你就會從高空俯瞰到華亭城中的奇怪景象。一邊是高臺之上的女妓在歌舞,下面一群忐忑不安的觀眾正瑟瑟發抖,盯著右側的長街。視線向右,長街的中段,此刻數百人猬集在一起,在一個獨臂女的指揮下左沖右突。四面都是騎兵。馬蹄聲如雷鳴,從四面擠壓而來。華亭久安,這個久安真不是吹噓。松江府本就是富庶之地,華亭更是如此。越是富庶的地兒,治安一般來說就越好。這不是人心或是人性決定的,而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人有錢了,誰特么沒事兒去打架斗毆,去偷摸,去搶劫……有錢了,就算是閑極無聊,華亭有的是消遣的地兒。酒樓,青樓……您要是覺著不夠刺激,城中還有賭坊,還有那等半掩門……看似良家的女子。當金戈鐵馬突然來襲時,不管是華亭本地人,還是外來的老蛇皮們,頃刻間都懵逼了。整條長街除去廝殺聲之外,安靜的就像是墓地。一只烏鴉在長街一側的大樹上鳴叫著,那被視為不祥的黑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陰郁。正如同那些豪強的心情。有人來襲!好!蔣慶之早有準備!草泥馬!“唯有殺出去才有生路!”松木良子喊道。小木春三站在她的身側,“小姐,你帶著人撤!”松木良子倒是想撤,可往哪撤?她茫然看著那些騎兵在接近。騎兵們把長槍放平在身側。一排排沖了過來?!皻?!~”前方的倭寇徒勞的揮刀,隨即被長槍穿透身體。長槍勢頭不減,貫穿了一人后,依舊犀利的往前穿刺……直至第二人。馬背上的騎兵感受到了沉重,松手,拔刀。刀光閃爍間,陳堡勒住戰馬,冷冷道:“招降!”騎兵如滾燙的菜刀,而倭寇宛若冰冷的油脂,雙方一接觸,騎兵輕松就切了進去。四面一擠壓,有人嘆息,“這便是令南方束手無策的倭寇?怎地被蔣慶之的麾下一頓毒打,毫無還手之力?!薄澳阋詾檫@是普通的騎兵,這是蔣慶之一手操練出來的虎賁左衛。曾數度擊敗俺答麾下鐵騎的存在?!薄翱梢膊辉撊绱瞬豢耙粨舭桑 薄澳闶菦]見過草原鐵騎沖殺的威勢,換了南方,就那些看門狗,我敢說一觸即潰。能擊敗他們的騎兵,你覺著是什么?”“虎賁!”“對,這才是貨真價實的虎賁左衛!”兩個老人站在街口,壓根就不在乎前方的廝殺會波及自己?!按藨鹬螅A亭,不,松江府大局定矣。再無人能挑戰蔣慶之的威權。不過,老夫很是好奇,京師那位陛下就不擔心這位權臣……尾大不掉?”“你是說那兩個皇子中的一人登基后,會被蔣慶之壓制?。俊薄斑@只是其一。景王陪著陳錚那個老匹夫到了松江府的消息瞞不過有心人。陳錚是帝師,當年陛下處境不佳,這個老匹夫裝病脫身……”“有人說陳錚是心灰意冷?!薄靶幕乙饫湟埠茫瑩谋粻窟B也罷。歸根結底他陳錚還是逃了。他若是有蔣慶之這等一條道走到黑的瘋狂,當年的首輔舍他其誰?如今蔣慶之扛起新政大旗,我儒家攻擊的也是他。陳錚這個老東西見局勢有打開的意思,便按捺不住那顆名利心,正好陛下相召,便羞羞答答的出來了。他來華亭,不簡單?!薄霸诶戏蚩磥?,一是為了見見蔣慶之,估量一番此人的秉性,看看可有機會攫取些權力?!薄班?!其次便是想從龍?!薄皬凝埌?!何其難。”“是難,可一旦成功,回報之高,令人只是想想就怦然心動?!薄澳阈膭恿??”“嗯!”“你老兄學問精深,也算是有數的大家,怎地,可是想學商山四皓?!薄吧躺剿酿┐蟀涯昙o出山輔佐太子劉盈,打消了漢高祖意欲棄長的念頭。如今陛下態度曖昧,在兩位皇子之間猶豫不定。裕王為長,不受陛下寵愛。景王為次,卻滯留京師……這是禍端。”“你有些沮喪?!薄笆?。此次不知是誰下的手,這等雷霆手段看似犀利,可也是破釜沉舟。一擊中的也就罷了,局勢逆轉??墒Y慶之看似早有準備,大勢無法挽回。松江府敗局已定。蔣慶之會順勢鎮壓南方。清理田畝之事一定,新政的局面就豁然開朗?!闭f話的老人須發斑白,乃是松江府大儒秦銘。他負手看著那些騎兵開始招降,嘆息,“我儒家最大的幾塊肉??!豁免賦稅第一,沒有這個好處,誰愿意寒窗苦讀去擠那條獨木橋?墨家行機械之事,北征一戰火器威震天下,可以預見的未來,機械之術會漸漸擠壓我儒學。蔣慶之威壓南方之后,便會順勢推行墨學。老李,到時候我等如何抵御?”李尚須發大半依舊烏黑發亮,保養的很是白皙的肌膚上涌起了一抹紅暈,“秦兄,我儒學一脈傳承千年,蔣慶之跳梁小丑罷了,他借新政之事打壓我儒家,可我等還有一個利器……”“科舉?”“是。舉人便可出仕,進士更是一朝改換門庭。這才是我儒家的根基!”秦銘搖頭,“老李,若是科舉加入墨學的學問呢?”“他敢?”李尚須發賁張,“蔣賊若敢如此,天下儒生皆會為此瘋狂。砸人飯碗后,又砸人一生所系。他若敢,那就是不死不休。”“此刻,難道不是不死不休嗎?”秦銘看著老友,“老夫這番話是想借你之口傳之松江府那些讀書人。當下我儒家面臨一個巨大的危機。這個危機叫做……墨!”李尚雙拳緊握,“秦兄不留在松江府嗎?”“老夫留下作甚?”秦銘笑了笑,“那位大公子偃旗息鼓,徐階身敗名裂。此次之后,松江府那些豪強一蹶不振。老夫留下來看看著這等凄涼跡象,何苦?不如遁去?!薄氨鄙??”“嗯!”“可裕王那里……不好接近吧!”“有人有路子,此前多次相邀,可陛下一直在立儲之事上猶豫不決,老夫不肯去蹚渾水。不過此刻卻無可奈何……陛下和我儒家勢不兩立,行新政的信念堅不可摧,不可動搖。如今唯有往后看。畢竟,陛下老了?!薄澳恰宦沸⌒??!薄笆Y慶之此次南下,沿途盜賊聞風喪膽。托他的福,如今那條官道太平的不像話。老夫準備就帶個童子北上,一路游歷……也算是不辜負此生?!崩钌杏行澣?,“老夫老矣,也不知能否看到撥亂反正那一日。若是不能,秦兄謹記……”“老夫會燒給你。”秦銘莞爾。一隊騎兵疾馳而來,沖到了已經開始收尾的長街中段,為首的喝問,“伯爺可在?”“咋呼什么?”陳堡不滿策馬掉頭。打頭的是個總旗。拱手道:“見過陳千戶,下官奉命有事稟告伯爺?!薄邦佒笓]使到了何處?罷了,不該我問。伯爺就在前方。”總旗策馬而去,此刻倭寇們大半死傷,剩下的跪在地上請降。中間站著的松木良子和小木春三顯得格外醒目。“千戶,可要斬殺了那二人?”有麾下請示。“不要老是喊打喊殺,伯爺都說了,此戰要留俘虜。”陳堡不知蔣慶之留俘虜作甚,但軍令如山,他策馬過去,俯瞰著松木良子二人,“跪地棄刀,饒你等一死!”小木春三站在松木良子身前,舉刀喝道:“我乃松木家武士小木春三,明人,可敢與我一戰?”“撒比!”陳堡輕蔑指著小木春三,“弄他!”一箭飛去,正中小木春三大腿。他吃痛跪下,“小姐,走!”走哪里?松木良子從一開始就在等待遁逃的機會,可騎兵們嫻熟的封鎖住了周圍所有的路徑。這些騎兵戰法之精良,令松木良子不禁把他們和家族中最出色的武士對比了一番。她得出了一個令自己沮喪的結論?!易宓木J,不是這支明軍騎兵的對手。兩個騎兵下馬過來,“棄刀!”小木春三單膝跪著,杵著倭刀,絕望的道:“小姐,小人無能!”“不怪你?!彼赡玖甲永潇o的道?!靶〗?,莫要讓他們羞辱了松木家,還請小姐……自行了斷?!毙∧敬喝究蔀樗赡玖甲恿私Y,但此刻他卻面臨著兩個明軍的逼進。他狂吼一聲,整個人彈起來,猛地揮刀。鐺!格擋聲傳來。接著是長刀切割肉體的聲音。小木春三倒在地上,絕望的看著松木良子?!靶〗恪弊员M吧!為了松木家族的榮譽。能和自己愛慕的人一起共赴黃泉,讓小木春三覺得死亡不是一件令人畏懼的事兒。而是一種幸福。身體里的力量在緩緩消失。兩個明軍軍士持刀逼近松木良子?!八?!或是降?”在小木春三的欣然注視下。松木良子舉刀,橫在了脖頸之上。此刻剖腹還未成為風行倭寇的自我了斷的方式。抹脖子最快,只要準確割斷頸部的大動脈,神靈來了都無法挽救你。倭刀動了一下。隨后,跌落。噗通!人!跪!“我,愿降!”“小姐!”高臺上,寧玉正在高歌?!啊砝锾魺艨磩Γ瑝艋卮到沁B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后名……”蔣慶之端坐前排,身后有人走進,俯身低聲道:“伯爺,倭寇盡數剿滅。匪首降了?!薄昂?!”蔣慶之頷首,此刻寧玉唱完,他微笑著拍手鼓掌。掌聲有些孤獨。蔣慶之看了一眼那些老蛇皮……豪強!不知是誰帶的頭,掌聲……雷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