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如何?”張居正告退,蔣慶之笑吟吟的問王以旂。老王撫須,“機敏,且殺伐果斷。不過老夫以為,可來我兵部。”見蔣慶之含笑不語,王以旂說:“后續兵部革新需一柄利劍,方能震懾住那些武人。張居正行事不拘一格……此子進了兵部,有老夫看著,不出五年,還給長威伯一個郎中,如何?”“五年升郎中,十年侍郎還是尚書?”蔣慶之指指王以旂,“老王,張居正有大才,不過還需磨礪。特別是心性。”張居正骨子里的傲氣不是誰都能壓制住的。歷史上后宮那位太后不能,馮保更不能。萬歷帝也不能。“你把握不住他!”老王不以為然的模樣讓蔣慶之笑了,“但凡大才多傲氣,徐渭如此,嚴世蕃如此,張居正的傲氣比之那二位不遑多讓。”其實在蔣慶之眼中,張居正的傲氣比那二人更多。敢于架空帝王的攝政王,在大明有幾個?哪怕是楊廷和當年和張太后聯手,在嘉靖帝的反擊之下也不敢再進一步。張居正敢!哪怕是權傾一時,終嚴世蕃一生,也不敢直面挑戰道爺。張居正敢!徐渭覺得天下人都是撒比,等老板胡宗憲倒臺后,卻如喪考妣,覺得世間再無人能賞識自己的才華。嚴世蕃是有才卻無膽!徐渭是被君臣父子那一套給束縛住了,加之性格中有自卑,自暴自棄的一面,所以看似狷狂,實則是個可憐人。張居正!才是有明一朝膽子最大的!我會不會也掌控不住這廝?蔣慶之想了想,莞爾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翰林院。張居正回來后,先去見了掌院事。“要走?”“是。”“去何處?”蔣慶之豎起新政大旗,下一步就是招兵買馬,這是大伙兒的共識。沒想到他第一個招的不是某位干員,而是張居正這個庶吉士。“不知。”張居正抬頭,眸中有鋒銳,“下官承蒙翰林院上下關照,不勝感激。”我記仇!在翰林院這段時光,我不會忘。嘖!掌院事莞爾,擺擺手,“好自為之。”在他看來,蔣慶之第一個招張居正,是因張居正身上掛著墨家子弟的牌子,這是千金市馬骨。等張居正出去后,掌院事笑道:“一截馬骨,最多不過是為一任七品官罷了。宦海無情,新政一起,多少人會出手對付你。傲氣……過幾年再看看你傲氣可還在!”外面傳來了陳賢的聲音,很是熱情,讓掌院事微微蹙眉,“節操何在?”“叔大,這是要去何處?”“還不知。”“不知?”“嗯!”有人譏諷道:“不會是下去為官吧?”“咱們庶吉士最好的路子便是在翰林院熬資歷,下去為官,那是自甘墮落。不出數年,便會泯然眾人矣。”外面突然默然。“張居正可在?”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掌院事起身。“下官便是。”張居正從容道。“陛下剛吩咐,今日起,你為翰林修撰。”“是。”張居正的聲音突然拔高,恍若金石。這才多久?他才將從兵部回來,這職位就變了。也就是說,在他走后,蔣慶之就令人請示宮中,道爺毫不猶豫的點頭,接著吏部毫不猶豫通過,并第一時間派員來翰林院通知。而且是翰林修撰,從六品!“蔣慶之……好大的手筆!”掌院事身體一震,心想張居正在庶吉士這里蹉跎數年,就算是要升職,最多不過正七品,可這一下就跳到了從六品……要知道官場艱難,哪怕是升半級,也能壓過無數人。無數官員在半級之前望洋興嘆,有人甚至終其一生就被卡在那半級上。而張居正卻輕而易舉的跨過了這個坎。數年蟄伏,一朝飛升。掌院事自然不會對這從六品感到敬畏,但他從中窺探到了蔣慶之對張居正的態度。這是本伯的人!翰林院一直在打壓張居正,蔣慶之只是旁觀,當時多少人說張居正是被遺棄的走狗,白白做了儒家叛徒。可如今看來,蔣慶之分明就是把翰林院當做是磨刀石,用來磨礪張居正。就如同當年的周夏。嚴格意義上來說,周夏是一個失敗者,在磨礪中選擇了退縮。但即便如此,蔣慶之依舊把他安排在城外的墨家基地,成為自己的執行者,就類似于后世的總經理。厚道!這是許多人對蔣慶之這個安排的評價。不舍棄,不拋棄!而張居正卻熬出頭了。先前這廝說了什么?掌院事先前漫不經心,此刻卻有些緊張。他不懼張居正,卻害怕張居正身后的蔣慶之。“好像是……下官承蒙翰林院上下關照,不勝感激。”臥槽尼瑪!這廝是記仇了!而且還暗示,有仇必報。外面,翰林院眾人同樣驚愕。“從六品!”“張居正科舉乃是二甲,就算是升職,最多是翰林院編修罷了。正七品!”“半級!半級!那蔣慶之遮奢的嘴臉!不要臉!”“掌院事呢?此事總得給咱們一個說法吧!”“就是,翰林院的官職難道就成了他蔣慶之的玩物,想授與誰就授與誰?”吱呀!門開。掌院事走了出來。幾個往日和張居正結仇的庶吉士冷笑看著張居正,心想掌院事對墨家可沒有好感,從往日的只片語中就能看出來,掌院事對蔣慶之此人同樣沒好感。這事兒,還有得說!吏部又如何,這是翰林院,掌院事不樂意,把任命打回去的事兒也不是沒有。張居正回身,微微一笑。“此去當好生做事。”掌院事板著臉,“另外,隔陣子也得回來點個卯,莫要把翰林院當做是逆旅。前輩教導后進,這是我翰林院的規矩。莫要忘了!”張居正一怔,心想這位竟然前倨后恭,為何?他何等聰明,馬上想到了自己前面的話,便知曉掌院事是擔心來自于蔣慶之的報復。背靠大樹好乘涼……張居正心中有些不自在,但旋即就消散了。他是墨家門徒,蔣慶之是墨家巨子,張居正是傲氣沖天,但這個時代的規則就是如此,蔣慶之形同于掌門人,張居正是門下弟子。弟子服從掌門人的安排天經地義。哪怕是后來的攝政王,此刻依舊不能跳出這個框框。“是。”張居正頷首,隨即回到值房。再出來時,背著個包袱。翰林院幾乎所有人都出來了。氣氛有些古怪。張居正從容走下臺階,一直走到大門那里,回身,對眾人點頭。“就此告別。”這話一出,眾人都炸了。翰林修撰是翰林官,張居正并未被授與別的官職,也就是說,名義上他依舊是翰林院的人。張居正一句就此告別,就是一個明示。我特么不回來了。沒有別的職務,他能去哪,幾乎呼之欲出。蔣慶之身邊!從此風從虎,云從龍,張居正一飛沖天。而同批翰林院庶吉士們還得繼續苦熬。陳賢喃喃道:“在長威伯身邊,那和御前有何區別?”作為新政大佬,蔣慶之會時常和道爺商議政事,張居正這位身邊人多半隨行。一個詞在所有人腦海中盤旋。“簡在帝心!”“數年后,我等再與張太岳相見,怕是要先行禮,口稱下官了。”一股沮喪之意籠罩在翰林院上空。嘉靖三十年冬。張居正右遷翰林修撰,跟隨蔣慶之。……轟隆!冬雷有些干悶,少了春雷的生機勃勃,夏雷的威嚴。“哇!”隔壁的孩子被雷聲驚醒了。“大鵬!”李恬睜開眼睛,剛坐起來,發現身邊男人已經不在了,接著隔壁門開的聲音傳來。“把孩子給我!”蔣慶之接過孩子,笑道:“這是雷聲,雷聲大雨點就小。”“哇!”孩子依舊嚎哭,蔣慶之輕輕的哼著歌。時至今日,乳娘依舊不習慣蔣慶之對孩子的這等溫柔。別的權貴就算是心疼孩子,最多是來看一眼罷了,更多是問一聲,沒事兒繼續睡。哄好了孩子,蔣慶之把他交給乳娘,說:“若是再哭,就抱著哄哄。”乳娘說:“伯爺,孩子不能溺愛呢!”“這不是溺愛!”蔣慶之莞爾,“孩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實則什么都懂。遇到驚嚇孩子會尋找慰藉和保護,這是人的本能。此刻若是無人哄他,安撫他,孩子就會覺著孤獨無助。長大了……罷了,你只管照做就是。”門外披衣準備進來的李恬止步,若有所思。早上蔣慶之出門后,常氏來了,說到了李萱最近的情況。“看著廋了不少,問了也不說。哎!”常氏嘆息,兩個女兒一個不用她操心,一個卻是操不完的心。“當初我擔心你性子古怪,嫁人后不得夫家喜歡。你姐姐好強,我想著此后定然不會吃虧。沒想到啊!這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卻掉了個個。”李恬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娘,小時候我怕打雷嗎?”“怕!怎么不怕。”“那……你和爹可哄過我嗎?”“哄!你爹都哄過。你爹帶娃有一套,他曾說,小時候孩子若是無人慰藉,長大后性子便會有些偏頗之處。”“什么偏頗?”“重情太過,容易為人所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