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錦衣衛大堂內,陸炳在大笑。他挨了三十杖,按理該歸家修養??尚抡诩?,陸炳擔心自己歸家修養,被奶兄弟視為撂挑子。所以每日依舊在錦衣衛坐鎮。陸炳撐著桌子站著大笑。朱浩也在笑,“那個瘋子!竟敢去挖權貴高官和士大夫們的墻角,果然是膽大包天。不過,也是自尋死路,不知死活!”幾個錦衣衛大佬都在笑。執掌詔獄的李敬也在笑,不過笑的有些勉強。他低著頭,心想長威伯怎會如此不智?笑聲中,沈煉進來了。他面色有些發白,看著神思恍惚,“指揮使?!薄吧驘拋砹??!标懕那榇蠛?,“你可知蔣慶之上奏疏建之事?”“下官知曉。不過,下官這里有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薄班??”陸炳止住笑聲。朱浩卻還在笑。沈煉說:“陛下旨意,以長威伯蔣慶之總攬新政事宜?!敝旌茝堥_的嘴一下僵住了,愕然看著沈煉。陸炳的笑意變成了驚愕。“這……”不該是讓蔣慶之和嚴嵩等人聯手推行新政嗎?怎會是蔣慶之?!沈煉苦澀的道:“從今而后,那位長威伯,弄不好便會凌駕于除去陛下之外的,所有人之上。”……常氏娘家的宴席依舊在持續。八桌人,七桌坐滿,一桌就常氏母女二人。主家的女眷來了,陪常氏母女喝了一杯酒,陪著笑臉說:“今日怠慢了?!边@是自發的冷落,和主家真沒關系,常氏自然不會遷怒娘家人,“無礙?!比饲槔渑T了。此刻她更擔心女婿和女兒一家子,主家女眷知曉她的心情,起身賠笑,“您先用著,我晚些再來?!薄懊δ愕?。”在這個時候能來,常氏已經領情了。等此人一走,常氏低聲道:“你爹原先有去地方為官之意,此事之后倒也好了,去不成了?!痹诰熯€有道爺和蔣慶之在,那些人想遷怒李煥也得看值不值當。到了地方為官,天高皇帝遠,李煥去了就是送死。這苦中作樂的做派讓李恬不禁莞爾,這時她聽到有人在嘀咕?!疤煜露嗌偃硕伎恐唤欢惢钪?,她那位女婿倒好,竟然要斷人生路?!薄芭率菦]有好下場!”“歷來和天下人作對的有誰有好下場?咱們那位……不也躲了多年嗎?”民間如今風氣開放,調侃帝王,乃至于嘲諷帝王將相之風越演越烈,甚至敢編排帝王的那等笑話。女眷用那位來代替嘉靖帝的稱呼,已經算是很謹慎了?!翱?,沒人搭理她們母女。”“在座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家底,家中隱匿了田產的也不在少數。她那位女婿此舉得罪了所有人,不搭理是看在那人兇名赫赫的份上,換了地兒,怕是能惡語相向?!背J吓呐呐畠旱氖直?,微微搖頭,“莫要和這些人計較。”李恬點頭。“我知曉?!背J仙駪B自若的吃著菜,偶爾抿一口酒水。李恬提及了大鵬的趣事兒,“……大鵬拉了許多,侍女還沒拿布巾來,夫君便用手去扒拉……”常氏愕然,“用手去扒拉?”“嗯!你女婿說,這是我兒子拉的,不臭,不臟?!崩钐裥Φ馈!鞍褑?!這人……”常氏感慨萬千,“你是攤到了個好夫婿。你姐姐和你抬杠多年,最終卻輸了?!薄霸趺矗俊崩钐穹畔驴曜樱翱墒悄沁叢煌??”常氏說,“都是我生下來了,那肚子里藏著心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問她,她只是笑著說沒事?!薄按耸乱怀觯蠼愕姆蚣遗率遣话采??!崩钐癫幌矚g大姐夫,總覺得那人的溫和笑容下面,藏著些算計?!按耸聲呵覕R下。眼下女婿這事兒才是最緊要的。晚些回去你問問他,這事兒……究竟有沒有緩和的余地?!背J厦奸g有愁色,“他一個人難道還能和天下人為敵?”“還有我呢!”李恬俏皮的道。常氏知曉她是在安慰自己,便嗔道:“你有何用?哎!”,她嘆息,“哪怕是嚴嵩,身邊也有黨羽相助。女婿孤零零的一個人,雖說有些人幫襯,可手中無權……又有何用?你爹都說過,縣官不如現管。手中無權的權貴,還不如一個手握實權的縣令。”這時男賓那邊一陣喧嘩?!笆Y慶之的丈母就在女眷那邊,咱們去問問她,這人究竟是想作甚,絕了大伙兒的生路,難道對他一家子有好處?”“都是親戚,罷了!”“罷個屁!老子一家子就靠著田地為生,看蔣慶之的架勢,分明就是要把田畝清查出來,隨后收稅。若是交稅,誰愿意帶著田地來投獻?今日老子定然要問個明白!”這語氣中帶著醉意。常氏色變,“恬兒,你趕緊走?!崩钐駬u頭,“娘,別擔心,我帶著護衛來的?!蓖饷?,一群男賓簇擁著一個面紅耳赤的男子大步走來。女賓宴席的大堂外,突然冒出來兩個男子。一個高鼻深目,白膚。一個笑吟吟的,手卻按在刀柄上?!耙魃??”波爾問?!按巳耸钦l?”面紅耳赤的男子指著波爾喝問?!笆遣淖o衛,據聞是佛朗機人?!庇腥苏f。“趕出去!”男子罵道:“蠻夷也敢在常氏作威作福嗎?”常氏聞聲站起來,用手絹擦拭了一下嘴角,頷首道:“今日酒足飯飽,承情了。”李恬起身,母女二人走出大堂。身后一下就炸了。“要出事兒了!”“遲早的事。”“別動手就好。”“動手他們不敢,否則那位可是殺神來著?!薄叭タ纯礋狒[?!迸靷兎鋼矶?,剩下個貪吃的,歡喜的道:“都去都去,倒是便宜了我?!蓖饷?,面紅耳赤的男子冷笑對常氏說:“你那女婿此番捅了馬蜂窩,我倒是想勸他一句,得意時莫猖狂,連嚴嵩這等人都不敢得罪天下人,他算是什么?”“是嚴黨!”有人說?!翱刹皇牵瑖傈h權傾朝野都不敢如此,他蔣慶之何德何能?難道真以為靠著皇親的身份便能為所欲為?”“如今外面多少人都在說蔣慶之是佞臣,嚴嵩反而成了好人。”一片紛雜中,男子上前一步。波爾緩緩撥出小半截長刀,用標準的大明話說:“退后!”男子忌憚的看了那半截長刀一眼,止步,冷笑道:“蔣慶之做下了此等事兒,此后就別怪咱們不顧親戚情分。”從此后,大伙兒就是死敵!常氏心中煎熬,藏在袖口中的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陷進掌心中。刺痛讓她清醒了過來,她深吸一口氣。“那就各走各路!”李恬訝然看了母親一眼。往日在家時,提及娘家的事兒常氏總是會各種贊譽,娘家有事兒也會第一個相助。今日常氏這話,卻有些決絕之意。李恬隔著袖子握住了母親的手,卻發現母親竟然握著拳。常氏看了她一眼,那眼中都是溫和之意。娘家是重要,可我的女兒一家,更重要!李恬想到了大鵬。若有朝一日大鵬遭遇困境,我會如何?哪怕他得罪了整個世間,我依舊會站在他那邊。不養兒不知父母恩李恬眼眶微紅。“這話……這話可是你說的!”男子冷笑,回身剛準備鼓動?!坝兄家?!有旨意!”外面傳來喧嘩聲。主家,也就是常氏的堂妹夫滿面紅光的疾步進來,見雙方劍拔弩張,愕然一下,目光轉動看到常氏母女后,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肮捕?,恭喜二姐!”常氏一怔,以為這廝是說反話?!岸?!”常氏的堂妹一溜煙跑來,喘息著,大笑,“大喜事,大喜事?!薄斑祝 背J虾瓦@個堂妹歷來交好,否則也不會帶著李恬來赴宴。她心想堂妹再如何也不會糊弄自己吧!“是什么喜事?”里面那位吃的酣暢淋漓的婦人喊道。堂妹夫拱手,目光轉動看著眾人,眼中竟然有些威嚴之意。但他也就是個九品官,哪來的膽子?“陛下剛下旨,長威伯進政事堂,總攬新政事宜!”大堂外,死寂。李恬心中一震。進政事堂,自家男人竟進了政事堂。這個年紀,雖說比不過甘羅,也算是驚世駭俗了。她下意識的在回避著總攬新政事宜這個重點。因為有個名兒一直在她的腦海中盤旋?!斑@不是……這不是王安石嗎?”有人驚呼。哪怕是范仲淹,當年也有韓琦等人并肩,權力被分薄了。而這道旨意就只有蔣慶之一人。也就是說,蔣慶之,將成為王安石第二!“天爺,這……這是宰相啊!”宰輔和宰相一字之差,但卻有天壤之別。宰相可以和帝王坐而論道,可以和帝王辯駁爭執,無需跪下袒露肚皮以示臣服。而宰輔卻有多個,權力被分薄不說,帝王不悅,隨時就能處置。道爺收拾夏時,也只是一句話的事兒。但太祖高皇帝收拾胡惟庸時,卻要大費周折。這便是宰相和宰輔的區別。王安石,便是近乎于宰相般的存在!而蔣慶之會不會如此?即便退一萬步不能,總攬新政大權,也是能傲視群臣的存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姑母!”“二姐!”“縣主!”瞬間。熱情就淹沒了常氏母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