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戶部,徐渭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去。蔣慶之心情大好,難免調侃了他一番,。“何時成婚?”徐渭有些頭痛的道:“她那邊雖說有意,可家中爹娘還得再斟酌。”“家中兄弟呢?”蔣慶之問道。“就她一個。”徐渭也有些頭痛。“嘖!”蔣慶之覺得這是個愁人的事兒。這年頭若是跟著女兒嫁到男方不是不可以,但會被親戚朋友戳脊梁骨。但凡有點自尊心的都干不出這等事兒來。否則就伯府的地盤,多幾口人不是事啊!徐渭猶豫了一下,蔣慶之也猶豫了一下。二人都想到了一個詞兒。——贅婿!徐渭第一次婚姻就是贅婿。也就是他”嫁”到了女家。再來一次,徐渭大概率會社死。蔣慶之抽了口藥煙,“你主意多,想來能有法子。”“事到己身卻渾渾噩噩的。”徐渭撓撓頭,正色道:“戶部此事不可急。若是太過急切,呂嵩看在眼中,便會覺著伯爺有所求。人一旦有了這等想法。伯爺做的再多,他也會視為理所當然,乃至于不屑一顧。”升米恩,斗米仇。當你不斷給一個人,一批人好處,且不求回報時,對方就會漸漸習慣。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而人都是好臉面的,別人的免費東西得多了,內心深處難免會有些膈應。那份膈應漸漸會變味,變成對你的反感和厭惡。所以,升米恩,斗米仇的內涵和人性息息相關。做好事,你也得有章法,有分寸。否則那不是做好事,而是給自己結仇。蔣慶之方才拷問出了口供,尋個由頭就走,便是深諳此道。回到新安巷,幾個乞丐縮在巷子口的大樹下,懶洋洋的曬著太陽,見到蔣慶之后起身拱手,“伯爺,小伯爺可好?”京師不少權貴人家會不時施粥,伯府不同,每日都弄些饅頭面餅之類的食物,專門發放給那些乞丐。后來漸漸有了名氣,京師許多乞丐聞訊而來,把新安巷弄的亂哄哄的。今日就是如此,蔣慶之看到斜對面十余乞丐正虎視眈眈的盯著那幾個坐地戶……也就是常年在新安巷的乞丐。這是丐幫爭奪幫主的味兒啊!蔣慶之頷首。“好。”老乞丐笑了,“伯爺做的好事多不勝數,老天爺自會護佑小伯爺。”“托你吉。”蔣慶之笑道,心情大好。他進了新安巷,身后,老乞丐回身盯著那十余乞丐,冷冷的道:“怎地,要動手?”對方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乞丐,舔舔嘴角的饅頭屑,“這地兒,我要了。”“你?”老乞丐笑了笑,“方才伯爺在此為何不說?”“咱是乞丐,那是貴人。貴人看咱們是螻蟻,偶爾說句話就喜的你吃了蜂蜜屎般的歡喜。蠢貨,那是糊弄你!只為了給自家弄個好名聲。”老乞丐冷冷的道:“你說旁的也就罷了。說伯爺糊弄咱們……兄弟們,”老乞丐回頭,幾個乞丐站起來,有人說:“咱們在新安巷數年,從伯爺搬來開始,每日出門、回來都會和咱們打招呼,一個人作偽一時容易,作偽數年,誰能做到?”老乞丐說:“伯府的饅頭面餅每日都有,風雨無阻。那些饅頭個頂個的大。你來了新安巷數日,伯府的饅頭也吃了數日,大概很好奇為何還給咸菜。”身材高大的乞丐確實是有些好奇這個,“為何?”“一次老夫好奇,便問了伯府的仆役。那仆役說,這是伯爺的吩咐。人若是不吃菜蔬,時日長了身子就會虛弱,就如同草原上的那些人只吃肉,不喝茶,便會拉不出屎一般。”老乞丐眼神溫和,“若非發自肺腑的關切咱們,怎會想到這些?知曉咱們為何能在新安巷無人驅趕嗎?便是因為咱們知恩圖報。沒事兒便把巷子掃干凈,有小偷小摸的想進來,進來容易,出去難。”身材高大的乞丐舔舔嘴角,“那正好,此后這地兒就是爺爺的了。”“你大概是在想,既然伯爺如此仁慈,正好利用一番是吧?”老乞丐見對方笑的得意,不禁嘆道,“這地兒,你不該來。”身材高大的乞丐一怔,剛想說話,老乞丐一步上前,拳頭猛地前沖。呯!身材高大的乞丐挨了一拳,當即撲倒。老乞丐等人撲了過去。他們的拳腳看著頗有些章法,而且竟然還懂配合之法。、這年頭混江湖多半是單打獨斗。就算是拉幫結派,群毆什么的,也多是單打獨斗。軍中那等戰法不是民間有機會學的。五個乞丐,加上老乞丐,對方十余人。但只是片刻,對方盡數被干翻。老乞丐干咳一聲,回到自己的寶座:巷子口大樹下。“丟出去!”他背靠樹干,瞇眼感受著陽光,“這天,真是不錯。”十余乞丐被丟了出去,五個乞丐回來,圍著老乞丐。“王頭,天冷了,今年乞丐多了不少,那些人得知新安巷每日有饅頭,便都聚了來。把巷子里弄的亂哄哄的。”“那些街坊都有怨,有人說要把咱們都趕出去。”“哪會趕咱們。”“若是真要驅逐,難道還會留下咱們?”人一旦習慣了當下的生活環境,哪怕是差之又差,依舊會不舍。五個乞丐有些慌,“王頭,怎么辦?”老乞丐瞇著眼,“最近乞丐是多了些。老夫不擔心驅逐。就擔心里面有人混進來……對伯府不利。”……“兒子!”子:讀zei。蔣慶之抱著孩子,笑瞇瞇的道:“大鵬,叫爹。”屋里暖和,李恬正在整理孩子的小衣裳,“這件小肚兜頗為有趣。”蔣慶之看了一眼,“誰送的?”“好像是……盧靖妃那邊,說是盧靖妃親手做的。”李恬有些警惕,“她這般示好,可是為了景王?夫君,奪嫡之事兇險……”以前這個婆娘從不過問蔣慶之在外的事兒,自從有了孩子后,就變了個人。但凡會對蔣家有影響的事兒都喜歡過問一番。“男主外!”蔣慶之不想讓婆娘操心這些。“可你不是說我賢內助來著。”李恬瞪眼。“是啊!賢妻。”蔣慶之把孩子遞給她,“這事兒你莫管,我自有分寸。”李恬接過孩子,嘆道:“兩個皇子都是好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裕王看似木訥,實則最是細心。景王看似驕傲,骨子里卻熱忱。”“別為他們擔心。”蔣慶之說:“自古天家無父子兄弟,如今的皇室能如此,已是難得了。”李恬點頭,心有戚戚焉,“父子有親情,可那位置只有一個,給誰都會糾結。陛下……難啊!”“你還是操心操心你兒子吧!”蔣慶之指指孩子,“拉了。”“啊!”黃煙兒在外面敲門,“伯爺,前院管家令人傳話,巷子口老乞丐方才來,說最近新安巷來了不少乞丐,就怕有些人走錯了道,迷迷瞪瞪的沖撞了伯府。”李恬此刻眼中都是兒子,只是隨口嘀咕,“什么沖撞?”蔣慶之笑瞇瞇的道:“大概是喝多了吧!”可走出臥室后,他的眼中多了冷意。前院,老乞丐還在,見到蔣慶之時急忙行禮。“見過伯爺。”“嗯!”蔣慶之點頭,“可是有發現?”老乞丐說:“這不天冷了,不過還沒冷到讓人熬不住的時候。那些人家還得過十天半月的才會施粥。往年這時候來新安巷的乞丐最多二三十人。可今年卻多了數十人。小人冷眼旁觀,發現有人暗中聚在一起嘀咕。偶爾聽到些話,帶著伯府或是伯爺之名。”蔣慶之點頭,“天冷了,弄些酒去暖暖身子。”“又偏了伯爺的好東西。”老乞丐笑了笑,但看著并不卑微。蔣慶之去尋夏商議事兒,富城帶著老乞丐去廚房,讓廚子弄了幾個菜,外加一壺酒。“對了,你那幾個兄弟都叫來。”富城說。“哪能呢!”老乞丐搖頭,“小人帶回去吃,不敢臟了伯府的地兒。”“伯爺哪里在乎這個。”富城笑道:“伯爺說了,與人相交不是看他貧賤富貴,是看他的本性。有的人一身錦繡,內里不堪。有的人看似邋遢,內里卻皎潔干凈。”老乞丐把五個兄弟叫來,六個人蹲在蔣家廚房隔壁吃喝。“真是美味。”“果然是響徹京師的伯府美食。”五個乞丐對老乞丐佩服的五體投地,吃著吃著的有人說:“王頭說的是,就伯府的態度,再怎么也不會把咱們趕出新安巷。”老乞丐慢慢品著酒,說:“老夫看人從未走眼過。伯爺是個性情中人。你對他好三分,他便會對你好五分,十分。這等人若是沒本事,便是被人欺凌的弱小,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可伯爺乃是墨家巨子,大明第一名將,陛下的表弟……這等身份,輔以這等性情,不成事才奇怪。”“王頭。”有人好奇的道:“你說話和咱們都不同,見多識廣……當年你是干啥的?”“干啥的?”老乞丐眼中有滄桑之意。“當年啊!老夫曾見過山川廣闊,曾見過人心鬼蜮,也曾見過……風月無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