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看著碗里清亮的茶湯,又抬眼看了看蘇晴,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他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良久,才嘆了口氣,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姑娘,你懂茶。現在的年輕人,愿意沉下心學這門手藝的,不多了。周老爺子要是還在,肯定喜歡你這手沖茶的功夫。”
“我也是跟著長輩學的,懂點皮毛而已。”蘇晴笑了笑,順勢坐在他對面,“周老先生的茶藝,是川地的泰斗,我這點本事,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
提到周慶山,李伯的眼神暗了下去,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姑娘,我知道你們是來查案子的。不是這些老哥哥們不愿意配合,是他們怕了,也覺得,這是茶鋪里的私事,不該讓外人插手。”
“可兩條人命沒了,兇手還在暗處,隨時可能再害人。這不是私事,是命案。”蘇晴的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晰,“李伯,您在這茶鋪待了一輩子,看著周老先生他們長大,您也不想他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對不對?”
李伯的手指攥緊了茶碗,指節都發白了,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糾結什么。良久,他才抬起頭,朝著周圍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對著蘇晴道:“姑娘,我跟你說,你別說是我講的。周老頭和林國富的死,不是意外,是報應。”
蘇晴的心臟猛地一跳,和不遠處的冷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關鍵信息。
“您這話是什么意思?”蘇晴追問。
“二十多年前,這茶鋪里有三個最有天賦的徒弟,一個是周慶山,一個是林國富,還有一個,叫陳守義。”李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陳守義是我師父的關門弟子,天賦最好,人也老實,一手蓋碗茶的手藝,整個成都都找不出幾個能比的。當年我師父本來打算,把茶鋪和祖傳的茶藝秘方,都傳給他的。”
“可后來呢?”
“后來?”李伯冷笑了一聲,眼里滿是不屑,“后來周慶山和林國富眼紅了,聯手做了局,污蔑陳守義偷了秘方,還把他的手給廢了,讓他再也不能沖茶。我師父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就走了。陳守義名聲毀了,手也廢了,走投無路,最后跳了岷江,尸骨都沒撈上來。”
蘇晴的呼吸瞬間滯住了。
仇殺!這是最合理的作案動機!二十多年前的冤案,二十多年后的復仇,兇手的目標,就是當年構陷陳守義的人!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那陳守義,有沒有家人?”蘇晴立刻追問。
李伯剛要開口,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帶著明顯的慌亂:“李伯!您老喝多了,在這里胡說八道什么呢!”
兩人抬頭一看,劉掌柜快步走了過來,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對著李伯連連使眼色。他一把奪過李伯手里的茶碗,陪著笑道:“警官,真是對不住,李伯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凈說些胡話,你們別當真。當年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是陳守義自己手腳不干凈,跟周老爺子他們沒關系。”
李伯張了張嘴,看著劉掌柜慌亂的樣子,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端起茶碗,再也不肯說一個字了。無論蘇晴再怎么問,他都只是低著頭喝茶,像剛才開口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蘇晴和冷軒對視一眼,都沒再追問。他們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
兩人走出茶鋪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已經鋪滿了老巷,巷口的早餐鋪冒著熱氣,可兩人的心里,卻沉甸甸的。
“陳守義,還有他的家人,這絕對是案子的關鍵突破口。”冷軒沉聲道,拿出手機就要給王勇打電話,讓他立刻去查陳守義的家人下落。
可蘇晴卻拉住了他,搖了搖頭,目光重新看向錦官老茶鋪的牌匾,眼神里帶著一絲了然,也帶著一絲堅定。
“冷軒,就算我們查到了陳守義的家人,也沒用。”蘇晴的語氣很平靜,“你沒發現嗎?劉掌柜在撒謊,他肯定知道當年的真相,甚至可能參與了當年的事。這些老茶客,人人都知道內情,可他們不會跟我們說,因為在他們眼里,我們永遠是外人,是破壞茶鋪規矩的人。”
冷軒皺起了眉:“那你想怎么辦?”
蘇晴轉過頭,看著他,眼里閃著光,一字一句道:“既然他們不接受警察,那我們就不做警察。我要換個身份,走進他們的圈子里。劉掌柜之前說過,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想找個合伙人接手茶鋪的日常經營。我要做這個接手茶鋪的老板娘,臥底進去,拿到他們不肯跟警察說的真話。”
冷軒的臉色瞬間變了,想都沒想就拒絕:“不行!太危險了!兇手就在茶鋪里,你一個人進去臥底,萬一被識破了怎么辦?我絕對不同意!”
“冷軒,這是唯一的辦法。”蘇晴握住他的手,語氣無比堅定,“只有我真正成了茶鋪的人,成了他們眼里的‘自己人’,他們才會跟我說真話,我們才能找到兇手,阻止他再次作案。我們約定好的,無論遇到什么,都一起面對,你忘了?”
冷軒看著她眼里的堅定,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反駁的話。他知道,蘇晴說的是對的。警方的身份,已經成了他們調查的最大阻礙,只有換個身份,才能真正走進這個封閉的茶館江湖,找到藏在里面的真相。
只是一想到她要孤身一人,待在兇手隨時可能出現的茶鋪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喘不過氣。
巷子里的風輕輕吹過,帶著茶鋪里飄出來的茉莉茶香。蘇晴看著冷軒緊繃的臉,笑著踮起腳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有你在外面守著,我什么都不怕。”
而他們都不知道,茶鋪二樓的窗戶后面,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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