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順著繡坊的窗欞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匯成細小的水流,帶著淡淡的血色往墻角滲。蘇晴將繡帕平攤在勘察板上,油燈的光暈在帕子邊緣投下圈暖黃,正好避開那些暗紅的血跡,讓寒梅圖案的輪廓愈發清晰。
“得換個亮的光源。”她從勘查箱里取出強光燈,光束聚焦在帕子中央,冷軒趕緊湊過來,手里還攥著那個裝蠶繭的證物袋,玻璃紙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繡帕展開后足有巴掌大,米白色的真絲底子上繡著株寒梅,虬曲的枝椏從左下角延伸至右上角,枝頭綴著三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頂端的一朵已經半開,嫩黃的花蕊用金絲線勾勒,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繡工真好。”冷軒忍不住贊嘆,手指在證物袋外比劃著枝椏的弧度,“這梅花的枝干繡得跟真的一樣,我爹做糖畫的梅花都沒這么精神。”
蘇晴沒說話,指尖捏著放大鏡緩緩移動。寒梅的枝干用的是蘇繡常用的“亂針繡”,針腳長短交錯,模擬出樹皮的粗糙質感,確實是高手之作。但當放大鏡移到半開的梅花花蕊時,她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這里不對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強光燈的光斑在花蕊處停留,“針腳密度不對。”
冷軒趕緊湊近,透過放大鏡能清晰看到,嫩黃的花蕊本該用細密的短針繡出蓬松感,可這朵梅花的花蕊中心,卻摻雜著幾縷突兀的長針,針腳間距忽疏忽密,與周圍整齊的短針形成刺眼的對比,像是有人繡到一半突然換了手法。
“像是繡錯了又補的。”少年皺著眉,他雖然不懂蘇繡,但糖畫的線條講究流暢,這種突兀的轉折一看就不自然,“沈大小姐繡工這么好,怎么會在這里出錯?”
蘇晴用鑷子輕輕挑起一根金線,針腳的末端沒有打結,而是直接藏在了布紋里,這是蘇繡的“藏針”技巧,可在那些突兀的長針末端,卻留著明顯的線頭,像是急著完成而沒來得及處理。
“不是繡錯了。”她肯定地說,將放大鏡移向另一朵花骨朵,那里的針腳均勻細密,與半開花蕊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是故意繡成這樣的,你看這幾處長針的角度,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冷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見三處長針形成個微小的三角形,正好對著帕子邊緣的纏枝紋,角度與園林假山的三角坐標隱隱呼應。他突然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之前畫坐標的糖紙:“和血點坐標的角度一樣!”
蘇晴沒接話,注意力轉向帕子邊緣的血跡。那些暗紅色的污漬主要集中在右下角,呈不規則的塊狀,邊緣有些發暈,卻沒有噴濺狀血跡該有的放射狀細痕。她用紫外線燈照射,血跡在燈下泛著淡紫色的熒光,邊緣有明顯的擦拭痕跡。
“這血跡有問題。”她的指尖在證物袋外比劃著血跡的形狀,“噴濺狀血跡會有細小的衛星血點,邊緣模糊但自然,你看這個。”她指著污漬邊緣,“有整齊的斷層,像是被什么東西擦過。”
冷軒突然想起雨夜青石板上的血跡:“和巷子里的拖拽痕跡不一樣!”他指著帕子上的血跡,“這個更像是……有人蘸著血往上面涂的!”
為了驗證,蘇晴讓法醫小李取了血跡樣本。在強光燈下,能看到血跡下面的真絲纖維有被擠壓的痕跡,證明是在布料干燥后才染上的,而不是死者遇害時噴濺上去的。更奇怪的是,血跡中還混著少量的淀粉顆粒,與繡坊架子上的漿糊成分相同。
“是用漿糊調和過的。”小李在顯微鏡下觀察后肯定地說,“有人把血和漿糊混在一起,故意涂在帕子上,這樣能讓血跡保留得更久。”
這個發現讓繡坊里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如果血跡是故意涂抹的,那很可能不是死者留下的,而是兇手為了傳遞某種信息,或者掩蓋帕子上的秘密而做的手腳。蘇晴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朵半開的梅花,花蕊處的混亂針腳在血跡的映襯下,似乎藏著更隱秘的線索。
“老管家,沈家的傳家繡帕都繡寒梅嗎?”她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雨水打濕的褲腳還在滴水,“這圖案有什么特殊含義?”
老管家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寒梅是沈家的族徽,老爺說我們祖上是靠采梅制香發家的。”他嘆了口氣,“這帕子是大小姐十五歲生辰時,老爺請蘇州最好的繡娘教她繡的,說是要讓她記住祖宗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