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秋雨里泛著冷光,老字號同濟堂的匾額被水汽洇得發暗,銅制門環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字的筆畫滴落,砸在門檻上發出細碎的響。林冷軒跟著母親跨進藥房,鼻尖突然漫上股辛辣中帶著鐵銹味的氣息,像把鈍刀在記憶深處劃開道口子。
是血竭。抓藥的老藥師佝僂著背,手中的搗藥罐發出悶響,暗紅色粉末從搗杵縫隙溢出,落在貼有標簽的陶罐里,小姑娘上個月來抓的外傷藥,今天該換藥了吧?
母親的腳步頓在藥材架前,指尖劃過黃芪的包裝袋,袖口露出的燙傷在陰涼的藥房里泛著粉紅。林冷軒盯著老藥師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想起父親墜樓現場的照片——警戒線內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幾點暗紅粉末,和此刻陶罐里的血竭顏色一模一樣。
給我爸抓的安神藥。母親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的青銅鑰匙,還要點酸棗仁。她轉身時,風衣下擺掃過搗藥臺,幾粒血竭粉末粘在布料上,像撒了把碎掉的夕陽。
老藥師渾濁的眼睛在鏡片后轉了轉,突然望向林冷軒:小同學看著面熟,你爸爸是不是在市局上班?搗藥的動作沒停,卻在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上個月他來問過鏡水鎮的懸鏡。。。。。。
的一聲,母親的手提包掉在地上,安神藥的藥方散了一地。林冷軒看見她蹲下身時,后頸的胎記在陰影里格外明顯,形狀恰好能補上老藥師話里的二字。
小孩子別聽大人亂說。母親抓起藥方,指尖在二字上留下道褶皺,老藥師,麻煩快些抓藥。
搗藥罐的聲響突然停了。老藥師從柜臺下摸出個油紙包,遞給母親時,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內側的刺青——裂開的鏡面周圍環繞著八卦,和母親上臂、父親照片里戴斗笠男人的刺青完全一致。
林冷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終于想起,父親墜樓當天,警服上除了木屑,還有這種血竭的氣味,而解剖室醫生提到的陳舊性骨折,斷口處檢測出的有機物殘留,正是血竭粉末的成分。
慢走。老藥師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鏡片反光里映出搗藥臺上的血竭粉,正慢慢聚成個鏡面形狀,最近雨天路滑,鏡水鎮的老槐樹巷尤其要當心。
藥房的木門合上時,母親突然拽著他拐進狹窄的胡同。秋雨打在青瓦上沙沙作響,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以后別來這家藥房,記住,看見手腕有刺青的人,立刻跑。
媽,老藥師認識爸爸。他盯著母親攥緊的油紙包,封口處滲著點血竭粉,他說的鏡水鎮懸鏡。。。。。。
閉嘴!母親猛地轉身,油紙包被捏得變了形,血竭粉灑在地上,竟自然聚成個懸鏡符號,我再說一遍,你爸爸是意外墜樓,和鏡水鎮沒關系!
但她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一切。林冷軒看見她無名指根部有新的燙痕,形狀和老藥師搗藥罐的邊緣完全吻合——那不是普通的燙傷,而是被刻著懸鏡符號的模具烙出來的。
深夜,母親在廚房煎藥,砂鍋的咕嘟聲混著雨聲,在老舊的居民樓里格外清晰。林冷軒趴在門縫上,看見母親從油紙包里倒出的不只是血竭粉,還有幾粒細小的金屬顆粒,在燈光下泛著青灰色,和鐵盒里的青銅碎片材質相同。
當年你爸非要追查懸鏡閣的地基。母親對著砂鍋自自語,像是說給沸騰的藥汁,又像是說給二十年前的雨夜,他以為毀掉青銅鏡就能阻止實驗,可夜梟的根,早就扎進鏡水鎮的青石板里了。
藥香突然變得刺鼻,林冷軒聽見砂鍋蓋地跳起,母親慌忙關火,濺出的藥汁在灶臺上畫出個裂開的鏡面。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銅碎片,碎片此刻正在發燙,和廚房飄來的血竭味產生共鳴,腦海中突然閃過父親筆記本里的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