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溫計的水銀柱死死卡在39。7c,像根燒紅的細針戳在視網膜上。林冷軒盯著天花板旋轉的吊扇,葉片投下的陰影在墻面上爬動,漸漸扭曲成父親墜樓時警服上的木屑形狀。
“這孩子燒得厲害?!睆埌⒁痰穆曇魪撵F面玻璃后傳來,涼毛巾敷在額頭上的瞬間,他聞到對方圍裙上淡淡的樟木香,和父親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樣,“要不要送醫院?”
母親的身影在光暈里晃動,像浸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指尖的燙傷蹭得他生疼:“退燒針打過了,再等等?!彼幫肱鲈诖差^柜上的聲響里,他聽見抽屜被悄悄拉開,藏在最深處的鐵盒發出極輕的“咔嗒”。
意識開始漂浮。他看見十歲生日那天,父親蹲在地上用木塊拼魯班鎖,木屑落在藏青色警服上,像撒了把碎星星:“冷軒,真正的魯班鎖要反著看,就像鏡子里的自己?!备赣H抬頭時,鏡片上蒙著水汽,映出兩個重疊的自己,一個笑著,一個眼里藏著化不開的陰云。
突然,床頭柜的臺燈“滋啦”一聲爆了燈絲。黑暗降臨的瞬間,窗口閃過道冷光,像有人用鏡面反射月光。林冷軒猛地轉頭,看見父親站在窗簾后,手里舉著面青銅鏡,鏡面裂成三瓣,正是鐵盒里碎片的形狀。
“爸?”他想伸手,卻發現四肢像被灌了鉛。青銅鏡的光斑在墻上游走,映出他的臉——皮膚蒼白如紙,瞳孔卻泛著暗紅,嘴角扯出不自然的弧度,像極了父親墜樓現場照片里,那個蹲在廢墟里的戴斗笠男人。
“冷軒,別怕?!备赣H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鏡中自己的嘴唇卻沒動,“照照鏡子,看看你是誰。”鏡面突然泛起漣漪,他看見自己穿著父親的警服,袖口沾著鏡水鎮的木屑,掌心握著帶血的鑿子,而鑿子柄上,纏著半截紅繩平安結。
“啊!”他驚呼著翻身,冷汗浸透的背心粘在床單上。張阿姨慌忙扶住他,圍裙口袋里掉出個東西,在月光下一閃——是枚青銅紐扣,刻著懸鏡符號,和父親遺物里的碎片紋路相同。
“燒糊涂了,直說看見鏡子里有人?!睆埌⒁绦÷暷钸?,彎腰撿起紐扣時,后頸露出片淡褐色胎記,形狀像半面裂開的鏡子。林冷軒盯著那胎記,突然想起母親上臂的刺青,也是在同樣的位置。
窗外傳來金屬碰撞聲,像鑰匙串掉在防盜網上。林冷軒借著張阿姨轉身的工夫,從窗簾縫隙望出去,看見道黑影攀在三樓外墻上,風衣下擺繡著的懸鏡符號在路燈下明滅,正是暴雨夜見過的訪客。
“媽,窗外有人!”他掙扎著要起身,卻被母親按回床上。床頭燈重新亮起的剎那,他看見母親手里攥著鐵盒,指縫間露出片青銅碎片,邊緣的鋸齒狀缺口,比昨天少了一塊。
“睡吧,是風刮的晾衣桿?!蹦赣H的聲音發顫,鐵盒被塞進床頭柜最下層,卻沒扣緊鎖扣。林冷軒盯著她袖口露出的木屑,和張阿姨圍裙上的一模一樣,突然想起父親墜樓前,曾在鏡水鎮木雕館見過這兩人同時出現。
退燒藥的苦味在舌尖漫開,他陷入半夢半醒。恍惚間,聽見母親和張阿姨在廚房低語,水龍頭的流水聲掩蓋不住關鍵詞:“……趙老四的鑿子在老槐樹巷出土了”“……青銅鏡實驗的檔案還在懸鏡閣地基”“……冷軒的高燒和當年林建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