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像塊蒙了灰的玻璃,斜斜切進窗戶,在衣柜頂積了半年的灰上照出條模糊的光路。林冷軒蹲在地板上,指尖劃過父親衣柜最深處的木紋,那里有道半指寬的縫隙,像道愈合多年的傷疤。
母親說過別碰你爸的東西,可她此刻正在醫院陪床,熬紅的眼睛盯著吊瓶時,連他偷偷揣走衣柜鑰匙都沒察覺。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鐵銹味混著樟木香涌出來,老式合頁發出的吱呀聲,像父親生前最愛哼的那首老歌走了調。
衣柜最下層的紙箱歪在角落,警服疊得整整齊齊,袖口還留著他熟悉的木屑味——那是鏡水鎮木雕館特有的松木氣息。林冷軒指尖劃過衣領時,突然觸到硬邦邦的金屬棱角,在疊得方正的制服下面,藏著個巴掌大的鐵盒,表面的綠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紅的銹跡。
鐵盒的鎖孔周圍有新刮的痕跡,五道細長的劃痕呈扇形排列,像是用指甲或鋒利的刀片硬撬過。林冷軒心口猛地一跳,想起三天前在醫院看見母親蹲在父親床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什么,指甲邊緣還帶著淡淡的血痕。
,生銹的鎖扣彈開。鐵盒里躺著三樣東西:半張泛黃的車票、幾片碎成指甲蓋大小的青銅片,還有張邊角卷起的照片。車票是1998年10月15日鏡水鎮到市區的硬座,票價欄印著早已停用的手寫數字,而照片上,父親穿著二十年前的老式警服,站在座雕花木牌樓前,身邊的男人戴著深色斗笠,遮住了半張臉。
牌樓匾額上的金漆褪成暗褐色,懸鏡閣三個隸書大字勉強可辨,落款是鏡水鎮匠人協會。父親的手搭在男人肩上,警服袖口露出半截紅繩,正是林冷軒在夢境里見過的平安結,而男人握在腰間的手,虎口處有塊醒目的燙傷,形狀像朵半開的木槿花。
照片背面用藍黑鋼筆寫著:建國兄留念,懸鏡閣落成日,1998。10。15。字跡工整得不像父親平時的潦草筆鋒,末尾還畫著個小圖案——八卦陣中央嵌著面裂開的鏡子,鏡中用極小的字寫著,得瞇起眼睛才能看清。
衣柜外傳來鑰匙插入大門的聲響,林冷軒手忙腳亂地想合上鐵盒,青銅片卻從指縫滑落,地撞在衣柜底板上。母親的腳步聲在客廳頓了頓,接著是風衣甩在沙發上的窸窣聲,他聽見母親朝臥室走來,拖鞋底蹭過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
冷軒?母親的聲音帶著試探,門把手轉動的瞬間,林冷軒猛地把鐵盒塞進褲兜,照片的邊角硌得他大腿生疼。母親推開門,看見他蹲在衣柜前,指尖還捏著片父親的警服肩章,臉色突然變得比墻上的膩子還白。
誰讓你翻你爸的東西?她沖過來奪過肩章,動作太急撞得衣柜門哐當響,我說過多少次。。。。。。聲音突然哽在喉嚨里,她盯著他褲兜鼓起的形狀,瞳孔微微收縮。
林冷軒往后退半步,鐵盒的棱角隔著布料硌著腰。母親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留著在醫院按呼叫鈴按出的紅印,而他清楚地看見,母親手腕內側的燙傷,和照片里男人虎口的傷疤,竟有著相似的輪廓。
媽,這照片。。。。。。他掏出照片,背面的八卦鏡圖案在陽光里投下陰影,懸鏡閣是不是鏡水鎮的木雕館?這個戴斗笠的叔叔是誰?
母親的反應快得驚人。她一把搶過照片,手指幾乎要把相紙揉碎,眼睛卻死死盯著背面的圖案:小孩子別問這么多!她轉身拉開五斗櫥抽屜,把照片塞進去時,林冷軒看見抽屜最底層躺著個同樣的鐵盒,鎖扣處纏著半截紅繩,正是他給父親系的平安繩。
的一聲,抽屜被摔得巨響。母親轉身時,鬢角的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左臉的表情:去做作業,別在這兒添亂。她的聲音發顫,卻努力裝出嚴厲的樣子,可握成拳頭的手,指縫間還漏出照片的一角,戴斗笠男人的斗笠邊緣,繡著極小的懸鏡符號。
林冷軒沒動。他盯著母親手腕的燙傷,突然想起父親墜樓那天,警服上的木屑和照片里懸鏡閣的木雕梁柱材質一模一樣。1998年,他還沒出生,父親為什么會和一個戴斗笠的匠人合影?照片背面的又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指向母親的手腕,你的傷是不是和爸爸掌心的碎玻璃有關?你們是不是都見過那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