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槐推門而出。
一股陰寒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
與府內的溫暖不同,三皇子府之外的京城,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像是墳地里陳年爛泥混合著腐尸的甜腥味。
這是陰氣和怨氣高度凝結后,凡人也能聞到的味道。
柳嬤嬤和小喜提著燈籠等在廊下,兩張臉白得跟紙一樣,牙齒上下打著顫。
“王……王妃……您要去哪兒?”
小喜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安槐瞥了她一眼:“出門,遛彎。”
遛彎?
小喜快哭了。
王妃您管這叫遛彎?外面鬼哭狼嚎的,您是去遛彎,還是去被鬼遛啊!
安槐沒理會兩個瑟瑟發抖的丫鬟,徑直朝府門走去。
剛走兩步,一個肉乎乎的小東西滾了過來,抱住了她的腳踝。
是團子。
這小鬼嬰也不知何時跟了出來,正仰著一張慘白的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她。
“嗚……”
他發出小奶貓似的叫聲,充滿了依賴。
安槐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跟著可以。”
“自己走。”
說完,一抬腿,就把團子從腳踝上甩了下去。
團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也不哭,邁開兩條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在了她身后。
那模樣,活像一只努力追趕主人的小柯基。
安槐戴上一方素白的薄紗面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
她推開了沉重的朱漆大門。
門外,長街寂靜。
看似與平日無異。
然而在安槐的眼中,這方天地早已換了人間。
數不清的半透明影子在街上游蕩,穿墻而過,互相推搡。
一個沒了腦袋的書生鬼,正抱著自己的頭,在原地茫然地打轉。
一個舌頭拖到地上的吊死鬼,正試圖把自己的舌頭塞回嘴里,卻屢試屢敗。
一個胖大的屠夫鬼,揮舞著虛幻的殺豬刀,追著一只同樣虛幻的雞,滿街亂竄。
群魔亂舞。
堪稱陰間版菜市場。
這些都是京城各處逸散出來的孤魂野鬼,都從沉睡中蘇醒了。
好在,尋常百姓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陽氣尚足,又在睡夢之中,神魂穩固,輕易瞧不見這些東西。
否則,今夜京城非得嚇死一半人不可。
安槐對此視若無睹,只是隨手從路邊一棵老槐樹上,折下了一根最嫩的枝條。
枝條青翠,帶著一股特有的清香。
她把槐木枝拿在手里,像拿著一根教鞭,懶洋洋地往前走。
一個游魂不知死活,飄飄蕩蕩地想往她身上撞。
安槐眼皮一掀。
“啪!”
手中槐木枝輕輕一抽,那游魂渾身一顫,瞬間被抽飛出三丈之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周圍的鬼魂們齊刷刷一靜。
所有“鬼”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手持槐木枝、施施然而行的活人女子身上。
它們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仿佛眼前這個女人,是比它們更恐怖、更不能招惹的存在。
安槐沒管它們,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伐沉穩,手中的槐木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空中甩動,劃出優雅的弧線。
悠閑,且隨意。
她走過一個街角,感應到墻根下縮著一團瑟瑟發抖的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