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著晌午,雪終于停了,太陽也挺足,全村的老少爺們兒能動彈的,全都到了打谷場集合。
“啥天頭啊,咋還開上會了?”
“誰知道呢,上頭又有啥指示精神了唄!”
“啥精神他們黨員知道不就行了嘛,咋還把咱們都給折騰出來了?”
“我看就是一天天閑的!”
鄉親們議論紛紛,雪雖然停了,可這風是一會兒都不消停,地上的積雪被卷起來,打在臉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都別吵吵了,就一個事,說完了就散!”
梁鳳霞看來得差不多了,大聲喊了兩嗓子,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
在山東屯,梁鳳霞還是很有威信的。
“有些人家已經知道,咱們屯子的孩子沒地方上學,我們黨小組成員商量著,準備整一個小學校,從昨天開始,王三喜家的愛國,錢廣福家的進步,馬春霞家的大樹、大林,還有孫桂琴家的小草兒已經去知青點上課了!”
得知說的是辦小學校的事,村民們又小聲議論起來。
“我還當是啥要緊事呢,就說這個?廣福,你家進步都學著啥了?”
“識字唄,我看這事挺好,孩子嘛,就得一代更比一代強,不能跟咱們一樣,都當睜眼瞎!”
“認識再多的字有啥用?最后還不是得土里刨食吃,有這閑工夫,干點兒啥不行!”
“二蛋子,你這話就不對了,多學點兒本事還有錯了?我家愛國,都會寫自己個的名字了!”
“我不會寫,也沒耽誤我種地吃飯!”
梁鳳霞眼見又亂了起來,趕緊大聲維持秩序。
“有啥話,等我說了再嘞嘞,辦小學校這個事,縣里已經同意了,我們黨小組成員也討論過,就用村西頭的老飼養場,等來年來村,修修門窗,再把院墻歸置歸置,房頂修補修補,這事定下了,今天要說的事,有了學校,就得有老師,咱們村從上海來的女知青,都是中學畢業,有文化,讓她們來教屯子里的孩子。”
“梁支書!”
梁鳳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人給打斷了。
“我聽人說,蔡家鋪子小學校的老師,每年村里都得給補工分,咱們屯子要辦小學校,是不是也得這樣?”
“對啊!那邊小學校的老師,一年給補一千多個工分呢,咱們要是也這樣,大家伙不是吃虧了嘛!”
“梁支書,要我說就別瞎折騰了,上學有啥用啊?我家的孩子就是一輩子刨土坷垃的命,學不學的都那樣。”
眼看反對的聲音這么多,梁鳳霞剛要呵斥,張崇興站了出來。
“支書,我跟鄉親們說兩句!”
梁鳳霞看著張崇興,猶豫了片刻,點了下頭。
見張崇興上了臺,人們都好奇的打量著他,漸漸安靜了下來。
“剛才我聽了半晌,四寶哥,你說啥來著?上學沒用?”
之前鬧狼災的時候,吳四寶的腿被狼給咬了,最近剛好了點兒,他家的長柏今年9歲,這個年紀上學已經有點兒晚了。
“本來就沒啥用!”
吳四寶還是一副我很有理的模樣。
“你就真愿意,你家長柏一輩子窩在山東屯,跟你一樣,到了歲數結婚,生孩子,把孩子養大,再給孩子娶媳婦,生孩子,祖祖輩輩的就這么糊里糊涂的過?”
呃……
吳四寶被張崇興這話繞得,感覺有點兒迷糊。
“咱們說得簡單點兒,四寶哥,你就不打算改改門風?”
改換門庭,光宗耀祖,差不多和傳宗接代一樣,屬于中國老百姓的一份執念。
盡管很難,但人人都有著這樣的一份期待。
“咋改?多讀兩本書,多認識倆字就能改了?”
“最起碼,這是一條路!”
張崇興沒再理會吳四寶,接著對所有人說道。
“一個個的,口口聲聲都說讀書沒用,可你們看看縣城里那些當領導的,端著公家飯碗,吃商品糧的,哪個不是有文化的,就拿咱們村明海大伯家的玉清二姐來說,當初就是因為在識字班學得好,能讀書看報,這才去了縣城。”
高玉清當初是先去縣物資站上班,被劉海相中之后,兩個人結婚的。
“不認字,沒文化,就像你們剛才說的那樣,一輩一輩人就只有刨土坷垃的命,你這樣,你兒子這樣,你孫子還是這樣,你認命?行!你愿意一年到頭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苦哈哈的過一輩子,那是你活該,可你憑啥把你兒子,你孫子的命也都給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