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檀也吃了一驚,他除了喜好文學,禮賢下士之外,還喜好道法,與著名道觀白云觀主持是筆友兒。
當然,白云觀遠在燕京,他倆也只能當筆友兒,這還是四哥朱棣封了燕王后,才有的便利條件。
此時聽到楊成詩中之意,只用一句話就化用了莊子的兩個名篇典故,又都與當前之事極度吻合。
前一句:憐花不種風波地,是告訴朱檀,你身邊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就像這路上一樣。
隨時隨地都會有大車轱轆壓過來,再好的花也得被碾壓成殘花枯草,隱入塵埃。
如果你真的憐惜這朵花,就不該把它種在這么危險的地方,除非你根本不在乎它的死活。
后一句:何如相忘泥涂中,這一句就化用了莊子的《涸轍之鮒》和《神龜》兩個典故。
《涸轍之鮒》說的是兩條魚,掉在了干涸的車轍里,靠著彼此的唾沫維持不死,也就是相濡以沫的由來。
莊子看見這兩條魚,就說這兩條魚固然恩愛,相濡以沫,可它們一定更愿意相忘于江湖。
大家都在江湖中好好活著,哪怕從未相見,再不相見,不也比死在一起強得多嗎?
《神龜》說的則是楚王請莊子做官,莊子說有一只神龜,死后龜殼被供奉在宗廟里,占卜祭祀用。
這神龜可以算是榮華富貴了,可它死了。如果讓神龜自己選,它一定寧愿活在爛泥里,也不愿意死在宗廟里。
這句話明確地警告朱檀:你是皇子王爺,不管你怎么胡來,皇上都不會殺你,但他會殺朱淑女。
你為了所謂的愛情,強行要把朱淑女置于巨大的危險中,那不叫愛情,只能算是你一己私欲。
你要是真的喜歡朱淑女,你就該與她相忘于江湖,放她在泥土中快樂地爬來爬去。
兩相比較,在立意和深度上,楊成的后兩句詩碾壓了朱檀的前兩句,讓他越發像個暴虐的小丑兒。
朱檀雖然惱怒,但也去掉了輕敵之心,他深吸一口氣,悶聲道。
“第一局算你贏了,下一局你可以先做,我在你后面做!”
楊成愣了一下,心說他媽的什么虎狼之詞,不過此時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剛才冒險過關,現在終于可以作弊了,楊成的心情十分愉悅和輕松。
“剛才王爺以佳人為題,自古美女配英雄,這次咱們就以英雄為題吧。”
朱檀點頭表示同意,楊成也學著朱檀踱了兩步,緩緩開口,就像經過自己的深思熟慮一樣。
“石灰吟: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這兩句一出,眾人精神都為之一振。這個開篇,明顯比剛才魯王的要高級不少。
篇名石灰吟,顯然是以石灰喻英雄。自古那個英雄不是經過千錘百煉,才成為萬眾敬仰之人的?
朱檀額頭的汗珠微微閃亮,他本以為剛才楊成的兩句續詩雖然精妙,但畢竟是有感而發。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許楊成就是看到了那朵花兒,想到了朱淑女,才靈光一閃的。
可這兩句充分證明了,楊成并非靈光一閃,他是真的很會啊!
就這兩句詩,就比自己平時寫的詩要高出一截兒,可自己此時總不能直接認慫認輸啊,臉往哪里放?
朱檀邁著步子,腳步明顯比剛才出題時要沉重很多,許久后才終于有了底氣開口。
“百煉成灰心如鐵,不許蛇鼠亂人間。”
郭綱和李正微微點頭,倉促之間,這兩句詩還算對得貼切,既符合石灰的特性,又符合英雄的含義。
石灰出自深山,本來是一種石灰石,經過千錘萬鑿,烈火焚燒,變成白色的粉末。
但這種白色的粉末與水及泥沙混合后,又會變得堅硬無比,如鋼似鐵。
更妙的是石灰粉灑在房前屋后,可以預防蛇蟲鼠蟻,正像英雄在世,奸佞小人無法作亂一樣。
朱檀的后兩句雖然說不比前兩句更優秀,但在氣勢上還是接住了基本盤,并且還升華了一些。
前兩句以寫實作為鋪墊,又暗含英雄歷經磨煉,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之意。
而后兩句則升華為成為英雄后的堅定信念,為人間除害的決心,應該說已經是一首佳作了。
楊成也心中暗嘆,若無于少保的珠玉在前,這首詩這樣寫也應該能流傳于世吧。
朱檀被認為是最有才華的皇子王爺,并非虛名,只可惜,自己今天不能講武德,得先保住家人。
所以楊成搖頭嘆息道:“王爺所續之詩,已經算是佳作,可惜離傳世之作還差那么一口氣。”
朱檀作完詩后,本來也對自己的才華十分滿意,正在調動情緒和淑兒眉來眼去地修復感情呢。
此時聽到楊成的質疑,忍不住勃然大怒:“你個鄉野村夫,偶爾能胡謅兩句歪詩,就真敢狂妄至此?”
楊成搖著自己的扇子:“在下乃大明縣試童生,也是堂堂正正的讀書人,王爺何以出口不遜?”
朱檀哈哈大笑:“童生?童生!童生也能算功名?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得了個童生便如此自傲的呢!”
這話一出口,李正頓時面紅耳赤,搖頭嘟囔著“有辱斯文”,李香兒更是怒視朱檀,恨不得咬死他。
楊成毫無愧色,而是正色看著朱檀:“王爺看不起童生,覺得不算功名。不知王爺有何功名?秀才?舉人?還是進士?”
朱檀一愣:“我是王爺!還需要什么秀才舉人進士?”
楊成搖頭道:“王爺只能說明你是皇上的兒子,跟你是不是讀書人,有沒有才華有什么關系?”
朱檀想想也確實是這么回事兒,聲音放低了一些:“王爺是不許科舉的。”
楊成哦了一聲:“也就是說,王爺是讀書人,有才華這事兒本就是大家夸出來的,并沒有任何官方證明。
本人雖不才,官方也還認可在下位童生。王爺未經過任何人人證,哪兒來的信心嘲諷別人是鄉野村夫呢?”
朱檀知道這事兒上自己不占理,再掰扯下去只怕更加丟人,便化繁就簡,直奔主題。
“少廢話,你既然說本王所作詩句離傳世之作差一口氣,想來是有更好的了?
你給我做!若是大家公認你作得更好,本王便承認是你贏了!”
楊成合起扇子,深吸一口氣,神情恭肅,如同替天地立心一般,一字一句,撼動乾坤。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