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逸賢被褚峻峰這句反問釘在座位上,鼻尖滲出細密的冷汗。
書記辦公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但那股寒意是從心底升起的。
他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靜,腦海里卻翻騰著各種可能。
褚峻峰明知袁闊海是在為李懷節爭取緩沖地帶,卻依然同意,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考量。
或許,褚峻峰著急推出農信社改制,只是一張明牌?
一張吸引火力的明牌?
那么,他的暗箭藏在哪里?
又會射向什么地方?
金逸賢竭力運轉著大腦,從信息庫里翻找著,哪怕是蛛絲馬跡。
能夠成為褚峻峰暗箭的信息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
比如說,其他商業銀行的壞賬率;
比如說,各個地市的城投公司和銀行的畸形關系;
比方說,最為致命的地方債,等等。
只要這個省委書記下定決心要整垮一個省的金融底氣,攪亂一個省的金融秩序,在現階段,幾乎沒有什么能阻止他。
在這一刻,金逸賢也感受到了姜成林的絕望:不加阻止是在犯原則錯誤;
加以阻止,且不說能不能成功阻止,不服從領導的帽子短期內是戴得結結實實。
這個短期是多長?
三五個月?
還是三五年?
要知道,對于他們這些副部級多年的領導干部來說,這三五年可是他們晉升正部級最后的窗口期了。
金逸賢起身,緩步走到黨旗前,深深凝視。
他消瘦的背影和微微顫動的肩,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復雜和矛盾。
褚峻峰耐心地等著,等著這位自他擔任正部級領導以來,遇到的最為聰慧能干、各方面素質都很高的副手,所作出的最終決定。
是攜手并肩作戰?
還是不顧自已的仕途前程,為了維護黨性原則,阻止自已的金融大排查?
許久之后,金逸賢再次坐回公事椅上,眼里一片淡漠。
“褚書記,數據研判確實重要,但最終結論還是要上會討論。
這是組織程序。
我不方便揣測袁書記的用意。
但是,這種方式可以讓排查工作更加科學理性,能夠從程序上避免運動式整治。”
金逸賢短短的幾句話里,有兩次提到“組織程序”。這讓褚峻峰很是失望。
他這是接著討論工作,直接向自已表明態度和立場。
好吧,人各有志,不可勉強。
不過,你既然選擇了和我對著干,你也要有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
出于“殺雞儆猴”的考慮,褚峻峰輕聲一笑:“科學理性?逸賢同志,你太理想化了。
在政治面前,數據從來不是中立的。
數據怎么采集、怎么解讀、怎么呈現,每一步都是權力的延伸。”
他抬起頭,眼里的光芒冷冽如劍:“我同意讓李懷節負責數據研判,不是因為我信任袁闊海,更不是因為我想給誰留緩沖帶。
恰恰相反,”褚峻峰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份農信社數據報告上,“我要讓數據成為催化劑,而不是緩沖劑。”
金逸賢瞳孔微縮。
“農信社的問題有多嚴重,你我都清楚。”褚峻峰的聲音壓低,卻更加有力,“8.7%的不良率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