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不以為然,有這么危險嗎?
在他看來,只要能推動項目落地,能拉來投資,能提升gdp,一些程序上的“變通”,一些人情上的“往來”,是可以容忍的“潤滑劑”。
他堅信發展是硬道理,一切都要為經濟發展這個中心服務。
他甚至默許乃至縱容了某種“潛規則”的形成。
只要是為了“公事”,為了“大局”,手段可以靈活一些,規則可以“理解性”執行。
錢良惟正是摸準了他這種心態,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那80畝地,那8000萬貸款,那些海外資產,哪一樁背后,沒有披著一層“為了推動項目”、“為了盤活資產”、“為了發展大局”的華麗外衣?
而他程云山,或許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選擇了“相信”下屬的“專業判斷”和“辦事能力”,選擇了不去深究那些“技術細節”。
這不是“疏于管理”。
這是傲慢。
是對權力的傲慢,對自已“政績”的迷戀,對“結果正義”可以凌駕于“程序正義”之上的盲目自信。
程云山猛地睜開眼,額頭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中紀委談話時那位領導意味深長的眼神,許樂平在省委常委會上那句“政治生態也是發展的土壤”,此刻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反復炸響。
他們不是在批評別人,是在點醒他程云山!
你筑起的或許是一座經濟高塔,但塔基之下,早已被腐敗的螻蟻蛀空。
一陣風雨,就可能讓這座塔轟然倒塌,連同你半生的功業,一同埋葬。
“省長,”杜如晦去而復返,輕輕敲了敲門,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低聲匯報,“通知已經擬好,請您過目。
另外,省委褚書記辦公室來電,請您明天上午八點半,到他的辦公室,有重要工作商量。”
程云山的心微微一沉:深夜來電,這是半點時間也不給啊!
褚峻峰此刻找他,只可能為一件事:錢良惟。
這不是商量,是通報,是定調,也可能是最后的攤牌。
“知道了。”程云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通知我看一眼。”
杜如晦將一份文件放在門口的小幾上,便悄然退去。
程云山沒有立刻去拿。
他再次看向窗外,夜幕下的星城燈火輝煌,那是他主政多年,引以為傲的“政績”。
可此刻,這輝煌卻顯得如此虛幻,如此脆弱。
他忽然想起李懷節。
那個年輕的、永遠不知疲倦的大個子,此刻在程云山眼里就像是一位體制內的癥結解剖大師。
他手里那把名為“權力”的解剖刀,從扶貧政策的制定、扶貧資金的追繳到發展工業、發力環保,每一刀都精準地捅在了體制內的膿瘡上。
千山鋼廠的蓋子,是他不顧一切捅開的。
當時自已還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懂事,不講政治,破壞“大局”。
現在想來,那把解剖刀,劃開的或許不僅僅是千山鋼廠的膿瘡,更是衡北省政治肌體上早已潰爛卻無人敢碰的病灶。
而自已,竟然曾是試圖捂住傷口的人之一。
何其諷刺。
程云山緩緩起身,走到那份通知前,拿起筆。
他看得很仔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
最后,他在末尾加了一句:“全體黨員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要以案為鑒,深刻反思,切實管好自已、管好家人、管好身邊工作人員,筑牢拒腐防變的思想防線和制度防線。”
這句話,他寫得格外用力,力透紙背。
這既是對全省干部的要求,更是對他自已靈魂的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