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時尋求‘中間路徑’的出發點是什么?
這件事暴露出的問題根源在哪里?”
面對突然加大的壓力,程云山摘下了眼鏡。
他不急不緩地用衣角擦拭鏡片,指尖在玻璃表面畫著小小的圈。
談話室的光線在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一閃,又一閃。
這不是表演。
這是程云山在重大壓力下形成的慣性動作。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的木頭,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讓自已穩住。
可惜,這也讓他的黑眼圈徹底暴露,精神狀態仿佛瞬間萎靡了。
“許部長,美宜化工這件事,是我工作中的一次重大警示。
您問底線,我認為三條絕不可動搖:一是國家法律尊嚴和執法權威不容挑戰;
二是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和生態環境紅線不容交易;
三是國家核心利益和政治原則不容妥協。”
程云山的聲音雖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被壓緊的彈簧。
“在這件事的前期應對中,我的認識確實出現了方向性偏差。
偏差在于,我在‘穩外資、保增長’的慣性思維下,一度把‘靈活性’放在了‘原則性’之前,試圖在執法剛性與投資環境之間尋找所謂的‘中間路徑’。
我沒有第一時間旗幟鮮明地強調依法處置,而是給出了可以被多方解讀的信號。
這給了外方誤判的空間,也讓一線執法干部承受了不必要的壓力。”
許樂平的筆尖停了一瞬。
他控制著自已,沒有抬頭,他不愿意讓程云山看到自已眼里的怒火:深處一線的李懷節當時承受的,僅僅只是壓力嗎?
是政治生命隨時終結的巨大威脅!
“這個偏差的根源,是認識問題,還是政績觀問題?”
程云山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長達三分鐘,像一個迷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徒勞地尋找著自認為對的方向。
“兩者都有吧。”
程云山的聲音很低,仿佛自自語,“但深層原因是政績觀出了偏差。
潛意識里,我把個別重大項目、短期經濟指標看得過重,擔心嚴格執法影響‘招商形象’,擔心涉外糾紛影響‘發展大局’。
在復雜局面下,我對環保政策的理解和執行沒有做到一以貫之。”
說到這里,他再次尋找著和許樂平對視的機會。
可惜,許樂平只是埋頭記錄。
程云山只好繼續反省“同時,對涉外問題的復雜性存在‘息事寧人’的心態。
總想著盡快把事情平息下去。
卻沒有認識到,在事實清楚、法律明確的情況下,依法依規的堅定態度,才是維護國家形象和法治尊嚴的唯一正確選擇。
這次事件讓我深刻認識到,在涉外涉法問題上,任何所謂的‘靈活性’,都必須建立在法律框架和原則底線之內。
妥協換不來尊重,模棱兩可只會助長誤判。
地方政府處理類似事務,必須徹底摒棄‘法外施恩’的舊思維,必須樹立底線思維和法治思維。”
他說完了。
談話室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到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平穩,一個略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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