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靜靜傾聽,只是那股子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濃烈。
他能猜得出向謹接下來想說什么,他真的不想聽到向謹說出來,但是,他又必須聽他說完。
“您平均每天的工作時長,已經超過了十六小時。八個月的休假時間加起來還沒有半天。
睡在車上的時間和睡在床上的時間差不多一半一半。
多少個夜晚,您的專車穿行在衡西大地上的群山里,星光伴您入眠。
在這短短八個月的時間里,您一共處理過一千九百多份公文;
親自主持召開和參加的會議,多達三百四十四場;
到基層調研五十九次,行程兩萬五千多公里。”
說到這里,向謹的聲音有點顫抖,“這些我都記著,因為我的工作記錄本上,每一頁都寫滿了您的行程。”
李懷節聽到這里,一種淡淡的失落感慢慢攀上雙肩,他有些無力地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時鐘的“滴答”、“滴答”,仿佛淚水滴落的聲響。
向謹抬起頭,勇敢地盯著李懷節疲倦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您是如此地努力工作,并且取得了很多了不起的工作成績。
不管是‘脫貧攻堅’,還是搞機構改革;不管是開辟工業園區,還是招商引資。
您取得的業績都是驕人的!
您甚至還直面槍擊的生命危險。
但是,組織是怎么回報您的?
是跨系統調動,是赤裸裸地針對!”
說到這里,向謹深深吸了一口氣,用近乎嘆息的聲調說出了“這讓我很寒心”六個字。
“小向,你聽我說!”
“領導,請您聽我說完。”向謹第一次打斷了李懷節的話,他的眼眶泛紅,聲音干澀,“我很清楚,不管是工作能力還是工作精力,我都不可能和您相比較。
試想,您這樣一位一心為公的優秀領導都要被打壓,被平衡,那像我這樣一個資質平平的人呢?”
此時,一直停在他肩膀上的鳳尾蝶,似乎承受不了這種淡淡的絕望氛圍,振翅而起,盤旋了幾圈,飛向了窗外。
“如果我一直從政,未來我要走的道路肯定會比您更加艱難。”
看著向謹眼眶里晶瑩的淚珠,李懷節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組織有組織的考慮”,想說“個人要服從大局”。
但是,這些話到了嘴邊,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喟嘆。
體制內的人都明白,這些問題從來不會擺在桌面上。
它們就像海底的暗流,在會議記錄的字里行間涌動,在領導們意味深長的表情里激蕩,在人事調整的“綜合考慮”中卷起漩渦,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工作需要”里碰撞。
要想不被這股暗流卷進海底,其難度不亞于鯉魚跳龍門。
向謹重新低下頭,聲音顫抖地說道:“領導,請您原諒我的膽怯!我準備退出體制,出國讀書去。
這種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的危機感,這種付出了卻不確定能有回報的茫然,我真的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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