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的風小了。
刮累了。
直-5直升機的旋翼還沒停轉,螺旋槳卷起的雪沫子一層疊著一層,把地上那兩具怪物的殘骸蓋了個嚴實。
朱首長站在一號機旁邊,嘴唇裂開了血口子。
他連下三道死命令:特戰連接管河灘,醫療帳篷背風搭建,村民按戶疏散!
四百多號鄉親這會兒一個挨一個哆哆嗦嗦地往南邊挪。
沒人敢大聲喘氣,連平日里在村里嘴最碎的張桂蘭,這會兒也老實得像截木頭。
兩名特戰隊員拎著擔架,急步想去接楊林松。
“別動,老子自己能走。”
楊林松左手把著地面,把自己從雪坑里拔了起來。
脫臼的右臂晃晃悠悠,胸前的防彈背心早碎成了爛布條,黑血、泥漿和棉絮糊成一坨。
他走得慢,但腰桿子挺得直。
每走一步,肋骨茬子就在里邊戳一下,全被他當成了提神的良藥。
掀簾,進帳篷。
他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鐵彈簧發出一聲嘎吱聲。
他沒躺下,就這么貓著腰,左手和右手交疊在膝蓋上。
簾子被掀開。
沈雨溪拎著帶紅十字的藥箱沖了進來。
她二話不說,蹲在楊林松面前,摸出軍用剪刀,嚓嚓幾下就把那身破爛的防彈衣和里頭的排汗衫豁開了。
楊林松沒攔她,任由那股子倒春寒的涼氣撲在胸口。
里頭的皮肉已經沒法看了。
血口子犬牙交錯,右肋下的皮膚不規則地鼓著包,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往外頂。
沈雨溪的手在抖,心口揪著疼。
雙氧水倒在紗布上,她眼都不眨一下,猛塞進左肩豁口里。
嗤~
白沫子混著黑血往外翻騰。
楊林松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抬起還能使勁的左手,輕輕按在沈雨溪抖動的手背上。
“手拿穩。這點小場面,還沒老子的命長。”
他嗓子干啞,卻透著讓人踏實的悍氣。
沈雨溪咬住下唇,憋著眼眶里的熱氣不吭聲。
她余光瞄見楊林松的左手,從進帳篷到現在,那只拳頭一直攥得死死的,指縫里還隱約透著黃銅的金屬光。
那是他拿命護下來的東西,要是松了,估計這口氣也就散了。
云南白藥厚厚地撒下去,醫用繃帶一圈圈纏死。
帳篷里靜得只能聽見外頭風刮帆布的啪嗒聲,雖然風小了,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楊林松緩緩攤開左手。
兩枚黃銅彈殼靜靜躺在掌心里。
一枚被腐蝕得發黑,一枚銹跡斑斑。
旁邊還擱著那把帶藍色速凝涂層的斷刃。
沈雨溪收拾藥箱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楊林松的眼睛,心頭猛跳。
以前的楊林松是冷的、狠的、發瘋的。
可現在,眼神深得像口枯井。
“這些東西……你認得?”她盡量壓低聲音,生怕驚破什么秘密。
楊林松的指腹摁在那枚發黑彈殼的底火座上。
狼頭刻痕,右耳完好,左耳完好,沒劃痕,沒缺角。
“這是老子的入伍禮物。”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沈雨溪腦子嗡的一聲,懵了。
一個在楊家村當了八年大傻子的漢子,指著連高層都沒見過的彈殼,說是他的入伍禮物?
這簡直比大白天見鬼還荒謬。
還沒等她嚼碎這句話里的信息量,門簾再次被掀開。
朱首長帶著一個機要參謀闖了進來,那參謀眼鏡腿纏著膠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