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濕痕從走廊最深處一路鋪到入口,最寬的地方,足夠并排躺下兩個(gè)人。
楊林松蹲在濕痕邊上。
左手探出兩根手指,摁進(jìn)那攤半透明的稠液里,捻了捻。
粘。
涼中帶著絲溫?zé)帷?
表面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硬晶子,但往下不到兩毫米,還是軟乎的。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
腐甜味打底,里頭還攪著一股腥氣。
趙老六拄著木棍站他身后。
老頭沒催,也沒問。他打了一輩子獵,比誰都清楚,楊林松蹲下來,就是在算獵物的腳程。
楊林松站起身,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他抬頭瞥了一眼被撕開的鐵籠,又扭頭看向石門方向。
“表層剛結(jié)晶,里頭是溫的。出去不超過三個(gè)半鐘頭。”
雷虎一把將防毒面具扯了下來,臉上被勒出的兩道紅印子。
“三個(gè)半小時(shí)!”他兩步躥到楊林松面前,“這個(gè)速度,夠它摸到河灘了!沈雨溪和幾百號鄉(xiāng)親全在那兒!掉頭!現(xiàn)在就得掉頭追!”
啪!
趙老六的木棍橫了過來,杵在雷虎腰跟前。
“連長!”老頭嗓子粗糲,“外頭刮著白毛風(fēng)!你拿倆眼珠子去追?人在林子里跑不出二里地,就得凍成硬棍子!”
雷虎急了,一巴掌拍開木棍。
“老百姓的命……”
話沒說完,“都他媽閉嘴。”
楊林松一聲厲喝,沒抬頭。
他手里的手電光柱,貼著地面慢慢往回掃。
光柱順著三道黏液濕痕滑過去,一寸一寸往石門方向推。
所有人的嘴合上了。
手電光停在濕痕與石門之間的地面上。
那地方的黏液變薄了,露出了大半灰黑色的凍土。
凍土上,有印子。
雷虎湊了過去。
濕痕中央偏右位置,黏液干涸后的痕跡里,嵌著一排鞋底紋路。
防滑的深底紋,間距均勻,那是機(jī)器壓出來的制式鞋底子。
和外頭凹坑里,那排翻毛軍靴的腳印一模一樣。
“嘎噠!”
大熊推開了沖鋒槍的保險(xiǎn)撥片。
他右腳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防滑鋼板上蹭出一聲刺響。
楊林松直起腰。
胸腔里那截碎骨茬子磕了一記內(nèi)臟,他牙關(guān)咬死,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腥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不是爬出去的。是穿著靴子,走出去的。”
他聲音低到只夠身邊這幾人聽見。
手電光柱還打在那排鞋印上,紋路清晰得跟拿模子拓上去的一樣。
沒人吭聲。
楊林松抬起手電,光柱掃過走廊兩側(cè)上下三層的鐵籠。
銹爛的欄桿一根接一根閃過去,墻壁上密密麻麻的供能管線也跟著閃過去。
“它走不快,剛穿上‘人皮’,骨骼和關(guān)節(jié)總得有個(gè)適應(yīng)期。”他轉(zhuǎn)頭看向雷虎,“現(xiàn)在全員折返,等于白跑一趟。這底下的核心不炸,上頭打死一百個(gè)也沒用。”
“兵分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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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深處傳來聲音。
沙啞,斷斷續(xù)續(xù)。
是人聲。
“殺……了……我……”
那個(gè)被剖開脊椎的“人”又動了。
渾濁發(fā)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楊林松,干癟的嘴唇一張一合。
從外翻的皮縫里滲出來的暗綠色液體,沿著肋骨往下淌,滴在籠底的鋼板上。
嗒。
嗒。
雷虎別過頭去,右拳狠狠砸在水泥墻面上,指關(guān)節(jié)蹭掉了一大塊皮。
楊林松走過去。
左手反握三棱軍刺,步幅不大,頻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shí)了。
到了籠前,他沒有半點(diǎn)猶豫。
刀尖順著欄桿間隙伸進(jìn)去,對準(zhǔn)顱骨底部的枕骨大孔。
往前一送。
手腕順時(shí)針擰了四分之一圈。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瞬間定住了。
胸膛的起伏停了。
反關(guān)節(jié)的手指頭抽搐了一下,徹底松開。
楊林松拔刀。
黑血順著三棱刀脊往下淌,在手背上畫了一道。
他沒擦。
轉(zhuǎn)身,走向下一個(gè)還在動的籠子。
第二個(gè)。
刺入,擰轉(zhuǎn),拔出。
第三個(gè)。
第四個(gè)。
第五個(gè)。
每一次拔刀,他臉上的人味兒就少一分。
到最后,什么情緒都沒了。
血腥味壓過了來蘇水和酒精的味兒,也壓過了腐甜味。
鐵銹和鮮血攪在一塊兒,悶在防毒面具底下,嗆得人肺管子發(f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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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六沒跟著楊林松走。
老頭拄著木棍,一個(gè)人,一步一步,往第三層最角落的籠子挪。
117號。
籠門半開著,鉸鏈斷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斜在那兒。
老頭站在門口。
木棍撐在地上,四根半手指攥著棍頭,青筋一根一根往外拱。
籠子里沒有活物。
只有一堆碎骨頭,散在籠底的鋼板上。
硬化的綠色管線纏著骨架,就像老藤蔓絞死了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