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話音還掛在穹頂下頭,沒落地。
楊林松一步跨到主控臺前。
左手按上鋼板邊緣,五指叩下去,指節磕出一聲悶響。
“我留。”
兩個字,沒鋪墊,沒多余的音節。
說完,他把三棱軍刺插進控制臺的縫隙里,刀柄朝上,釘在那兒。
沈雨溪的手沒松。
五根手指攥著楊林松左臂袖口的布料,攥出了褶子。指節骨頭都快從皮底下頂出來了。
她一個字沒說。嘴唇閉著,抿成一條白線。
雷虎動了。
三步并兩步,橫著擋到楊林松面前。眼眶全紅了,兩條刀疤擰在一塊兒,整張臉兇得嚇人。
右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前的防彈背心上,砰的一聲。
“這是軍人的活!”嗓子劈了。“你一個地方向導,帶幾百號老百姓走豎井!我留!”
楊林松沒看他的眼睛。
目光釘在操作臺上密密麻麻的俄文儀表盤上。四排刻度,六組旋鈕,壓力表指針還在跳。
“你認得這上頭的俄文不?”
雷虎的嘴張了一下。
“休眠液反向抽取的頻率臨界值,多少轉你知道不?超了會怎樣?”
雷虎的嘴合上了。
腮幫子咬得死緊,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
楊林松的目光還在儀表盤上。
“抽慢了,01號有時間切斷管道自保。抽快了,管線爆裂,培養液倒灌,你連按鈕都摸不到就被淹了。”
頓了一下。
“你留下來,就是白死。一條命換不回來任何東西的那種白死。”
雷虎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兩只拳頭攥著,從肩頭一直抖到指尖。
三個人釘在巨型設備前頭。走廊那邊,幾百號村民的呼吸聲悶悶地傳過來。頭頂的管線嗡嗡響,離心機的低頻震動從腳底板往上傳,震得后槽牙發酸。
“吵夠沒有?”
老周端起搪瓷茶缸,嘬了一口。
熱氣從杯口飄出來,在燈光底下散成一縷白煙。他把茶缸擱回鐵架上,搪瓷底磕在鐵面,當地一聲。
“我在這底下蹲了三十一年。”
他指了指腳底下的鋼板。
“吃的是儲備間的壓縮口糧,喝的是管線里滲出來的冷凝水。每天盯著儀表盤上的數字,一萬一千三百多天。”
嗓音平得跟念儀表讀數似的,不帶一點起伏。
“不差最后按一個按鈕的工夫。”
楊林松沒退。左手把軍刺從縫隙里拔出來,握得更緊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放下茶缸。
兩只手慢慢解白大褂的扣子。從領口往下,一顆一顆。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白大褂的下擺掀開了。
燈光照上去。
楊林松的手停了。
老周的腰腹上,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紋路。半透明的,嵌在皮肉里頭,像老樹根扎進泥土。紋路從肚臍往兩側蔓延,一直延伸到后腰,消失在脊椎兩側的肌肉深處。
紋路在動。
一搏一縮,一搏一縮。
跟外頭暗河里那些氣囊的脈絡,一模一樣的節奏。
沈雨溪的手松了。
不是她主動松的――是手指頭沒了力氣,從袖口上滑下來的。
“泄漏的培養液滲進了地下水層。我喝了三十一年。”
老周把白大褂拉好,扣子從下往上系回去。動作不緊不慢,跟每天起床穿衣裳沒什么兩樣。
“內臟從第十五年開始病變。現在肝和腎基本廢了,脾也快了。”
他抬起頭,直直看著楊林松的眼睛。
“我走不出二十里地。”
停了一停。
“走出去,就變成外面那些東西。”
走廊里安靜到能聽見白熾燈泡燈絲的嗡嗡聲。
雷虎退了半步。退這一步的時候,傘兵靴在鋼板上蹭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楊林松握軍刺的左手,緩緩垂了下來。
老周拉好白大褂最后一顆扣子,把領口抻平了。那個動作有點講究,像個老派的體面人,出門前得把自己收拾齊整了。
“留下不是犧牲。”
他的聲音里沒有悲壯,沒有慷慨,平靜得很。
“是選一個死法。”
“我要以人的樣子死在這兒。不要變成那種東西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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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到走廊角落。
墻根底下蹲著一個銹得快散架的鐵皮箱子。他彎腰掀開蓋子,鉸鏈吱呀一聲。
里頭只有三樣東西。
一盞罐頭殼做的煤油燈。燈芯燒得只剩一截,罐頭殼上焊了個鐵絲提手,彎了又掰直,掰直了又彎,來來回回不知道多少遍了。
一本舊練習簿。封面磨出了毛邊,紙頁發黃,角上卷著。
一枚銅扣子。
老周把銅扣子拿起來。
巴掌大小的扣面被手指頭摩挲了三十一年,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背面刻著兩個字,刻痕已經很淺了,但還認得出。
他沒給任何人看。
攥緊了,塞進白大褂左胸口袋里。貼著心口那一側。
然后拿起那本練習簿,遞到楊林松面前。
“帶出去。交給組織。”
他的手很穩。
“讓他們知道,這底下三十一年,一直有個人在。”
楊林松雙手接過去。
動作極輕。比他接那張焦黑殘片的時候還要輕。
左手托著簿子底部,右臂雖然廢了,五根手指還能動,指尖搭在簿子邊緣,虛虛地護著。
他把練習簿和那沓黑白照片、鉛牌、金牙放在一起,塞進防彈背心內側的貼身口袋。
紐扣扣好,拍了兩下。
一個字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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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到墻角,拉下逃生通道的操作把手。鐵板滑開,豎井的冷風呼地灌了進來。
松針味、凍土味、鐵銹味攪在一塊兒。冷得鼻腔發酸。
村民們開始排隊鉆進豎井。
特戰隊員在兩側維持秩序。沒人推搡,沒人說話。幾百號人安安靜靜地往那個黑洞洞的口子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