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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大燈在夜里劈出兩道白光。
坑洼的土路顛得人五臟六腑直翻。
阿三兩手握緊方向盤,腦袋快懟到擋風玻璃上了,一雙眼瞪得溜圓,死盯著前頭那點看得清的路。
楊林松窩在副駕駛上,左手按著肋骨。
每過一個坎兒,骨縫里就竄上來一股鉆心的疼。
楊林松懷里,揣著那個帆布袋。
袋口扎得緊,兩塊鉛牌、半截燒焦的殘片、還有一顆金牙就在里頭。
擋風玻璃上糊了一層凍霧。
阿三騰出一只手抹了一把,又趕緊攥回方向盤。
車速沒降。
車輪碾過一個深坑,整輛車彈了起來。
出發(fā)前沈雨溪說的那句話,還釘在楊林松腦子里。
“加密電報發(fā)了。”
“省里軍區(qū)回了八個字:無實物證,不予出動。”
“后頭還綴了一句:切勿造謠生事。”
楊林松當時沒接話。
他把軍區(qū)那張卡片從沈雨溪手里抽回來,揣進兜里。
沒有實物證據(jù),電波里的話就是屁。
所以他現(xiàn)在一身傷,零下十幾度的黑夜里讓阿三玩命往省城開。
帆布袋里那些東西,是近百條命換出來的鐵證。
也是他從地底下拿一條命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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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光。
不是月光,是手電筒。
四五道光柱交叉晃著,直往車窗上懟。
楊林松瞇起眼。
“停車。”
阿三一腳踩死剎車。輪胎在凍土上拉出兩道黑印,車頭離前面不到三米才停住。
木橋。
三輛拖拉機橫著停在橋頭,鐵犁架子朝天豎著,把不到兩丈寬的橋面堵得嚴嚴實實。
阿三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楊爺,這他娘是干嘛?”
“別動。”
十幾個人影從兩側(cè)灌木叢里鉆出來。
他們端著半自動步槍,槍栓拉開,聲音清脆刺耳。
十個人呈扇形,半包圍過來。
帶隊的從拖拉機后頭走出來。
四十來歲,方臉,虎背熊腰,腰上別著盒子槍。
走路兩條腿往外撇,當過兵的架子還端著。
公社武裝部部長,劉得水。
他身后,縮著一個瘦長條。
朱建業(yè)。
塑料框眼鏡在手電光底下反著光,嘴角掛著壓不住的冷笑。
劉得水走到副駕駛窗外,用手電往車里照了兩下。
“楊林松同志。”
嗓音四平八穩(wěn),字正腔圓。
“公社武裝部例行檢查。你們駕駛的這輛吉普車,系紅旗林場固定資產(chǎn),未經(jīng)組織審批擅自調(diào)用,已構(gòu)成挪用集體財產(chǎn)。”
他頓了頓,換了口氣。
“另外,近期有群眾反映你在村里宣揚封建迷信,編造所謂怪物、地下巢穴等荒誕謠,嚴重干擾春耕備耕秩序,在群眾中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另外,近期有群眾反映你在村里宣揚封建迷信,編造所謂怪物、地下巢穴等荒誕謠,嚴重干擾春耕備耕秩序,在群眾中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
手電光又往楊林松臉上點了一下。
“請你下車,配合審查。”
楊林松沒動,靠在座椅上,左手按著肋骨。
他目光越過劉得水的頭頂,掃了一圈那些端槍的民兵。
都是些年輕人,沒見過世面,手在隱隱發(fā)抖。
但槍口對著他胸口,沒偏。
他要是拔刀,那就是武裝抗拒審查。
這幫民兵有理由當場開槍。
地底下那些東西,他拿一條命殺出來了。
這種軟刀子,比怪物的骨刺還毒。
阿三的手已經(jīng)摸上了座位底下的大黑星手槍。
自打那次在熊神洞口與鐵腦殼死戰(zhàn)負傷后,這把槍一直被他藏在座位底下。
楊林松沒回頭,聲音壓低:“別動。他們巴不得咱們先動手。”
阿三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縮回來。
副駕駛的門被從拉開。
兩個民兵一左一右架住楊林松的胳膊,往外拽。
肋骨撞上車門框,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駕駛座那邊,另外兩個民兵也拉開了車門。
阿三被拽下來,按在車頭蓋子上,臉貼著鐵皮,嘴里罵罵咧咧。
又一個民兵走到楊林松跟前,想伸手去掏他懷里的帆布袋。
楊林松身子往前一傾,盯著劉得水的臉。
一字一頓道:“那袋子里的東西,是抗聯(lián)老兵的遺骨和敵特實驗的鐵證。你敢毀,就是叛徒。”
劉得水眼皮都沒抬,打了個手勢。
帆布袋被民兵搜走。
朱建業(yè)湊上來,奪過帆布袋,拉開袋口往里瞅了兩眼。
鉛牌和殘片在手電光底下泛著冷光。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輕飄飄的。
“封建迷信道具嘛。明早統(tǒng)一銷毀,省得禍害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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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大院。
楊林松和阿三被民兵架著,推進一間沒窗戶的小黑屋。
劉得水沒來,他在處理帆布袋,被他鎖進了辦公室的鐵皮柜里。
鐵門從外頭鎖上,鎖鏈嘩啦一響。
走廊里,腳步聲亂哄哄地散了。
安靜了。
阿三蹲在墻角,兩只拳頭攥得咯吱響,低聲罵了句臟的。
楊林松靠著墻,閉著眼,一聲沒吭。
這時,走廊里響起一雙軍靴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鐵鏈聲響起,鐵門開了。
走進來一個穿舊軍大衣的中年漢子。
公社武裝部副部長,周鐵山。
今夜是他值班,朱建業(yè)有事不找他,反倒找了在宿舍睡覺的劉得水。
因為他知道周鐵山和楊林松的關系,找他沒用。
周鐵山一直在值班室的窗口看著,自打楊林松被押進來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了底。
他看著楊林松。
燒焦的頭發(fā),燙出水泡的脖子,大衣后背兩個窟窿。
“鐵山,我勸你少管閑事。”
劉得水的聲音,來得夠巧。
“劉部長。”周鐵山的聲音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