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
東邊的魚肚白被凍成一條灰藍色的死線,壓在黑瞎子嶺的頂上。
遠光燈先到的。
七道刺白的光柱齊刷刷劈開晨霧,把村口那道用沙袋、土坷垃和廢門板壘起來的破防線照得慘白。
緊跟著是引擎聲。
六輛軍用大卡一字排開,橫在防線前三十米。車斗帆布篷掀開,里頭黑壓壓的。
頭車車頂,一挺五三式重機槍褪下炮衣,雙聯裝槍管泛著油黑冷光。旁邊架著兩門六〇迫擊炮,炮口微微下壓,對著村口那片凍土地。
周鐵山的望遠鏡結了一層薄霜。他用大拇指搓掉冰碴子,重新舉起來。
數了兩遍。
六兩軍卡,整整一個加強排的兵力,外加重火力支援。對面那幫人穿的是正兒八經的制式軍大衣,扎的是標準武裝帶。
趙衛東趴在沙袋后頭,沖鋒槍槍管擱在土坷垃上,嘴唇凍得發紫。
“這他娘的哪弄來這么多兵?!”他壓著嗓子。
周鐵山沒接話。他盯著車隊后方那輛吉普。
車門開了。
沈嘯廷踩著軍靴,落在凍土上。呢子大衣敞著懷,金絲眼鏡被晨光一照,折出一道冷白的弧線。
他從后座拎出一只軍綠色的鐵皮大喇叭。
動作不急不緩。
站穩。舉起喇叭。
“紅星大隊的同志們。”
聲音順著冷空氣傳來,金屬質感的嗡鳴砸在每一個人耳朵里。
“我給你們三分鐘。”
“交出沈雨溪,交出熊神洞核心庫的鑰匙。全村人可以不死。”
喇叭放下。
沈嘯廷摘下眼鏡,用大衣內襟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防線后頭,三百多號人,沒一個吭聲。
風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間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里血流的聲音。
張桂蘭蹲在沙袋后面,兩只手死死攥著那根打了二十年豬的木棒子,指節凍得發青。她渾身篩糠一樣抖,但腳底下釘在原地,沒挪。
楊金貴貼在她旁邊,后背弓著,腦袋縮在棉襖領子里。兩只眼從帽檐底下往外瞅,瞅一眼對面那幾挺重機槍,再縮回去。
楊大柱嘴唇在哆嗦,手里那根削歪了的硬木棒攥得死緊,虎口磨出了血印子。
沒人跑。
一個都沒有。
三分鐘。重機槍在三十米外對著他們的腦袋。
趙衛東嘩啦一聲拉開沖鋒槍槍栓。
“周鐵山。”他扭頭看過來。
周鐵山點了一下頭。
趙衛東站起身,半個腦袋露出沙袋頂。
“姓沈的!”他嗓門扯到了底。
“你這種背著zhengfu搞的私活兒,交了人就能活?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在場的弟兄沒一個信!”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紅星大隊只有站著死的鬼,沒有跪著生的軟骨頭!”
這話砸出去,對面車斗里有了騷動。幾個年輕兵面面相覷,手里的槍管偏了兩寸。
“背著zhengfu”四個字,扎進了兵的耳朵里。
領頭那輛卡車駕駛室邊,那個接機的中年軍官猛回頭,沖車斗里吼了一聲。
“都給我穩住!這是省革委特別行動,有批文的!執行命令!”嗓子撕得賣力。
槍管重新端平了。
槍管重新端平了。
周鐵山透過望遠鏡,死死盯著那個中年軍官的臉。
這人他認得。去年省里擴大會議上見過一面。鄭鴻運的人,早年從野戰部隊調進來的,明面上走的是正常調令。
難怪沈嘯廷一下飛機就有成建制的兵跟著。
這批人壓根不是臨時拉的壯丁,是鄭鴻運提前暗調出來的私兵。軍區的封鎖令到得再快,也追不上一支已經脫了指揮鏈的部隊。
三分鐘到了。
沈嘯廷微微抬手。
噠噠噠噠噠噠!
重機槍開火。
不是沖人打。槍口壓低了半寸,子彈貼著防線前沿的凍土掃過去。
十秒。
整整十秒的連續射擊。
凍土被掀翻,碎冰和泥塊騰起兩米高的煙塵,砸在村民臉上、身上。彈殼叮叮當當落了一地,黃銅殼子在雪地里冒著熱氣。
一個十來歲的娃娃被碎冰糊了滿臉,哇的一聲哭出來。旁邊的婦女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的手也在抖。
槍聲停了。
硝煙被晨風扯散。
防線后頭,有人的腿在發軟。
但沒人趴下。
就在這時候,沈雨溪站了起來。
她推開周鐵山伸過來的手臂。動作不大,但勁兒很硬。
左手從懷里摸出那枚黃銅十字鑰匙。
右手,攥著一顆木柄手榴彈。
她翻過沙袋。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踩在滿地彈坑和翻起的凍土塊上,碎冰嘎吱響。
單薄的身影走在兩陣之間的空地上,前方是六輛鋼鐵巨獸和幾十桿槍口。
她停在距離吉普車十五米的地方。
“鑰匙在我手里。”
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撤兵。一個村民都不許動。否則我現在就把它炸成渣。”
沈嘯廷看著自己的女兒。
摘下眼鏡,又戴上。
“溪溪。”他的語氣溫和得不像是剛下令掃射的人。“放下那個危險的東西。爹帶你回四九城,什么都不會發生。”
他朝前邁了半步。
“把鑰匙給爹,咱們回家。”
沈雨溪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右手大拇指扣住手榴彈的引信拉環,食指穿進鐵環里,手榴彈和黃銅鑰匙緊緊攥在一起。
“你敢動一個人,我就把你算計了三十一年的東西,連同我這條命,一塊兒炸沒。”
風吹過,沈嘯廷呢子大衣的衣擺翻了一下。
他盯著女兒的手,盯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種更讓人脊背發涼、帶著憐憫的笑。
像大人看一個不自量力的小孩子在耍脾氣。
“溪溪啊溪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