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雙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珠子,一刻沒停過。
但那雙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珠子,一刻沒停過。
掃了三圈,門兒清了。
內院三道崗,外院兩道巡邏線。通信收發室在鍋爐房斜對面,后窗半開著,里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楊林松扔下鐵鍬,拎著煤渣桶貼著墻根溜過去。
腳步壓得極輕,傘兵靴底的膠皮踩在凍土上,跟貓爪子踩棉花似的。
收發室后窗底下,兩個通信員正壓著嗓子扯閑篇。
“今兒瞧見沒?沈副部長把桌子都掀了,底下的人全在加班寫檢討。”
“誰招惹他了?”
“誰知道。聽說跟東北那邊來的一封加密電報有關系。具體啥內容沒人敢打聽。反正從下午開始,整個甲區就跟炸了鍋似的。”
東北。
加密電報。
楊林松蹲在窗根底下,腮幫子猛地一咬。
沈雨溪拍出去的那封電報,到了。
他沒扭頭多看,右手往下一探,從靴筒里拔出三棱刺。
刀尖順著窗縫往外一伸,勾住了墻角廢紙簍的鐵絲把手。
手腕一帶,穩穩當當。
紋絲沒響。
廢紙簍到手。
楊林松蹲在暗處,一張一張地翻。
揉碎的公文紙、擦過鼻涕的草稿、半截燒焦了的信封……
翻到第七張,他的手停了。
一份油印的內部通報,左上角蓋著紅色機密戳。
標題是《關于東北軍工廠物資最高級別調配權審批流程的通知》。
楊林松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底下的簽字欄。
三個字:沈嘯廷。
他把紙翻過來。
背面還有半截手寫的批注,墨水顏色還新:“新式蘇系武器解析特批,同意。沈。”
楊林松把紙折好,塞進靴筒。
窗里頭的聲音還在飄。
“……沈副部長那可是通天的人物,上面的關系硬得很,整個大院誰敢動他一根汗毛?”
“活佛一尊。拜都來不及,誰嫌命長去招惹?”
楊林松緩緩站起身。
目標,鎖死了。
沈嘯廷。
副部長。
手握軍工核心命脈。
這就是鄭家腦袋頂上的那把傘。
他丟下煤渣桶,推著空車往內院走。
路過布告欄時,他沒停步,眼珠子轉了一圈就過去了。
那張油印的“冬季鍋爐送煤線路值班表”上的信息,已經刻進了他腦子里。
哪條路通甲區,哪個拐角有死角,哪個時段巡邏線空當最大……全有了。
越往里走,巡邏哨越密。
楊林松把腰彎得更低,腳步聲壓到幾乎沒有。傘兵靴的膠底在積雪上一點動靜不帶,整個人跟影子似的,精準鉆進探照燈掃射的間隙里。
三撥流動糾察,打他身邊過。
沒一個多看他一眼。
沒一個多看他一眼。
誰會盯著一個推空煤車的老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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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級禁區。
一片高聳的紅磚圍墻把這個區域單獨隔了出來。
墻頭上拉著通電的鐵絲網,白瓷絕緣子掛在磁瓶子上,在雪里泛著冷光。
楊林松把煤車停在圍墻外的陰影里。
鐵柵欄門緊鎖。
他扒著冰涼的欄桿往里瞅。
最深處,一棟二層小洋樓。
灰磚紅瓦,窗戶上掛著墨綠色的厚絨窗簾。二樓最右邊那扇窗戶,透出一盞臺燈的微黃光暈。
樓前兩個哨兵肅立,大衣領子豎得老高,buqiang掛在肩膀上,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楊林松的目光往上移了兩寸。
二樓陽臺。
陰影最深處。
一根槍管。
極細,極長。
架在窗臺內側,槍口微微探出陽臺護欄。
那是一把帶瞄準鏡的狙擊buqiang。
這安保規格,早就不是正常干部能享的待遇了。
楊林松緩緩直起一直佝僂著的腰桿。
西北風卷著院里的碎雪打在臉上,涼得往肉里扎。
他隔著滿是煤灰的粗布棉襖,右手重重按了按貼在肚皮上的閻王賬本。
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的血。
黑瞎子嶺下的孤墳。
陳遠山那雙再也不抖的手。
他爹楊衛國那封發黃的遺書。
全在這兒了。
楊林松盯著那棟小洋樓,眼底的殺意沉到了最深處。
不是沒了。
是在等一個豁口。
他轉過身,彎下腰,重新握住煤車的把手。
破狗皮帽子的帽檐壓下來,遮住了那雙眼睛。
送煤工推著空車,吱呀吱呀,消失在甲級禁區外圍的雪幕里。
可他走過的雪地上,傘兵靴的印子深得很。
一步一個坑。
筆直筆直。
全沖著那棟小洋樓的方向。
煤灰蓋得住臉,蓋不住這條命里帶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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