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胡同七號院外,幾發子彈從窗口追出來,全砸在土墻上,濺起一片碎泥。
楊林松翻過矮墻,腳尖在凍土上一點,身子橫著貼出去三米遠,跟條泥鰍似的,沒帶出一丁點響動。
身后那幫殺手還抱著腦袋趴在地上。
等回過味兒來,發現是塊破磚頭,領頭的罵了句他娘的,踢開碎門框躥了出來。
胡同口空了。
就剩冷風裹著枯葉打轉。
“追!往北邊封!”
皮靴聲往岔道里灌,手電光柱打在墻面上,亂得跟炸了鍋似的。
可楊林松早鉆進了兩個街區外的枯草坡。
他沒走胡同,專挑廢棄院墻和塌了半截的土坯房穿,腳步又快又輕,連趴在墻根打盹的野狗都沒動彈一下。
單手拎著帆布包,另一只手隔著皮夾克,死死按住貼在肚皮上的賬本。
都在。
跑出去小半里地,追兵的動靜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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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防空洞。紅木書房。
爐火燒得正旺,鐵觀音的香氣裹在暖烘烘的空氣里。
鍛劍者靠在太師椅上,金絲眼鏡擱在茶臺一角。兩只手交疊在小腹上,閉著眼,呼吸勻得像睡著了。
甬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殺手頭子推門進來,單膝跪地。
軍大衣上沾滿玻璃碴子,左臉頰讓飛起來的碎磚劃了道口子,血珠子還懸著沒干透。
“回來了?”鍛劍者眼皮沒動。
“李國華,斃了。”殺手頭子腦袋壓得很低,聲音倒是穩當,“一槍封喉,嘴巴焊死了,半個字沒漏?!?
鍛劍者嗯了一聲。
眼皮慢悠悠撩開。
右手伸過去,捏起那把紫砂壺的壺柄,往杯子里慢慢續了一道。動作不急不緩,透著股天塌了當瓦蓋的做派。
“他那個跑路用的帆布包呢?”
壺嘴還在往下出水,語氣隨意得跟問今兒晌午吃啥沒啥兩樣。
殺手頭子額角的汗珠子掛不住了,順著鬢角滾下來。
他張了張嘴,后槽牙咬得能聽見骨頭響。
“那個……來送槍的……泥腿子,趁亂把包搶走了。”
他頓了半拍。
“人也……跑了?!?
茶水漫過杯沿,淌了半邊桌面。
鍛劍者捏著壺的手僵住了。
一秒。
兩秒。
啪!
那把養了十幾年、據說值一間四合院的紫砂壺,被他往地上一摜,當場摔碎。
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撒了一地。
“你再說一遍?”
金絲眼鏡被他一把抓起來,架上鼻梁。鏡片后頭的眼珠子,布滿了血絲。
那層斯斯文文的畫皮,這一刻跟爛紙糊的似的,撕了個底朝天。
那層斯斯文文的畫皮,這一刻跟爛紙糊的似的,撕了個底朝天。
“幾十號人!圍了一整條胡同!”
他右手撐著桌面,指甲在紅木臺面上刮出白印。
“一個泥腿子!兩只空手!從你們的槍底下大搖大擺鉆出來,還他娘的順手把東西卷走了?!”
殺手頭子腦袋埋到了胸口,后脊梁上的冷汗把軍大衣浸出一塊深色。
鍛劍者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
過了會兒,他從鼻子里放出一口長氣,把火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太清楚那個帆布包底下的夾層里塞著什么。
不是錢的事。
那是能把他拽進萬丈深淵的死穴。
“封住四九城所有出口?!?
鍛劍者站起身。
聲音反倒平了。
越平越嚇人,跟冬天河面上那層薄冰似的,底下全是要命的暗流。
“軍工大院方向的幾條路,加倍盯死。再調兩組人出去,車站、旅店、橋洞,一個犄角旮旯都不許放過。”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扯出一塊白絹帕,擦掉手指上的茶漬。
從容得很。
就好像剛才摔碎壺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帕子疊好,塞回袖口。
他抬起頭,目光陰得能凍死人。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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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
一座廢棄石橋的橋洞底下。
三面石壁把穿堂的冷風擋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風從洞口鉆進來,貼著地皮往里灌。
楊林松蹲在最深處,后背抵著長滿青苔的橋墩。
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傘兵靴底板上還粘著凍土和碎玻璃碴子,走一步碎一聲。
他先隔著皮夾克,用力按了按肚皮。
硬邦邦的。
閻王賬本還死死貼在身上,紋絲沒挪窩。
底牌在。
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手掌攏著擋風,嚓地劃亮。
火苗跳了兩下。
微弱的光照進帆布包。
半袋子小黃魚泛著賊亮的黃光,壓著幾沓全國通用糧票,一股銅臭味直往鼻子里躥。
楊林松沒急著數這些身外之物。
他的目光,黏在了帆布包的底部。
包底的走線不對勁。
外頭那一圈是粗麻線,均勻結實,一瞅就是工廠縫紉機踩出來的。
可最底下那層縫線,明顯細了一號,針距也密了不少。
手工縫的。
后來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