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一步步沉穩的皮靴聲,從暗處不急不緩地踩出。
楊林松雙手插在皮夾克的衣兜里,肩頭斜跨著那個長條狀的器材包,面無表情地迎著手電光柱站定。
幾道強光打在臉上,他連擋光的下意識動作都沒做,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主打一個反客為主!
他右手從兜里猛地抽出,指尖夾著那張繳獲來的內部介紹信,手臂掄圓。
啪!
薄薄一張紙,帶著勁風,劈頭蓋臉砸在隊長的胸口上。
聲音脆響,連外頭的風聲都給壓下去了。
隊長下意識伸手,把順著衣服往下滑的紙一把捏住。
手電光一晃。
紙面右下角,那枚省革委會的通紅戳印,比血還扎眼。
正中央,“特派調查員”幾個粗黑大字,直愣愣砸進他的眼窩。
隊長的手猛打了個哆嗦,手電筒險些脫手。
后頭那幾個端槍的眼尖,也瞄見了那枚嚇死人的紅戳子。他們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端平的槍口,下意識往下壓了三寸。
開什么玩笑?誰敢拿槍指著上頭派來的特派員?
隊長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咽下一大口干沫。他低頭瞅了眼還在狂吠的軍犬,頭皮一陣發麻。
白紙紅戳的硬通貨假不了,可狗的鼻子也錯不了,里頭絕對是見了血的!
“特……特派員同志。”
隊長硬著頭皮開口,剛才飛揚跋扈的勁兒散了個干凈,底氣都虛了。
“這車廂深處……咋有血腥味?”
楊林松眼神一凜,非但沒退,反倒大步往前一逼。
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配上這身皮,大肚子那么一挺,那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你還知道有血腥味?”
楊林松嗓門如雷,劈頭蓋臉訓斥下去。
“地方安保形同虛設!你們這群干事是吃干飯的?階級斗爭的弦是怎么繃的?!”
這大帽子壓下來,隊長被嚇得脖子差點縮進肩膀里。
楊林松抬起右手,直指那個藏尸的死角。
“我奉省里最高指示,在此執行絕密護送任務!”
“剛才有兩個反革命破壞分子,順著你們的防御漏洞摸上車,妄圖破壞國家機密!”
“人,已經被我親手就地正法了!”
他一步跨到隊長跟前,兩人相距不到半米,聲音壓低,字字誅心。
“你現在帶著人、牽著狗,跑來沖我亂吠,是想干擾專案?還是想查查省革委的底細?”
“耽誤了國家最高機密,這頂破壞革命的帽子,你擔得起?!”
連著幾頂大帽子砸下來,一頂比一頂重。
隨著這聲怒喝,楊林松右肩上掛著的那個長條帆布包順勢往下一滑。
咚!
帆布包被重重地頓在車廂底板上。
里頭真槍實彈的動靜,假不了。
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煞氣,徹底把隊長心里那點懷疑碾成了粉末。
他嚇得臉煞白,橫肉直哆嗦。
“對不起!首長!是我們工作失職!”
隊長腰板猛地一挺,雙腳啪地并攏,敬了個極其響亮的軍禮。
“我馬上清場!絕不耽誤首長辦大事!”冷汗順著他的鬢角一個勁兒往下淌。
車廂外頭,看熱鬧的工人們面面相覷。
離得遠聽不清說了啥,但眼瞅著一個穿黑皮夾克的男人,把平時耀武揚威的隊長訓得跟孫子一樣,全被震住了,大氣都不敢喘。
“撤!都給我撤下去!”
隊長轉過身,沖手下瘋狂揮手,逃命似的退下車廂。
他親自上手,吭哧吭哧把那扇重死人的鐵皮大門重新拉嚴實。
掛鎖前,還沖著外頭大吼:“立刻清場!任何人不準靠近這節車廂!派兩個班在外頭拉警戒線,一只蒼蠅也別放進去!”
鐵門閉合,車廂重回黑暗。
楊林松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這場豪賭,穩賺不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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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后。
一聲長鳴,白色蒸汽沖天而起。
哐當,哐當。
列車緩緩滑入京城城東火車站的月臺。
楊林松背著那個沉重的包裹,皮夾克領子立起,遮住了他的下頜。
他隔著衣服按了按懷里那件大衣的位置,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不僅是鄭家的罪證,更是黑瞎子嶺下三十一年的血債。
他跨下月臺,眼神如入鞘的利刃,一頭扎進了四九城洶涌的人海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