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叔,開柜子。”
王大炮就等這句話了。
他大步跨過去,從腰帶上拽下鑰匙,對準那把掛在鐵皮門上的銅鎖。
咔嗒一聲,脆生生的。
鐵門拉開,王大炮一把將那個油布包袱扯了出來,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楊林松面前的辦公桌上。
楊林松一抬手,將外層的破油布扯開。
那沓物資明細賬冊,明晃晃暴露在眾人眼皮底下。
老人眼角的褶子猛抽了一下。
他死盯著那沓賬冊,身子一點一點往前傾,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
過了幾秒。
老頭眼里的那股子提防和試探沒了。
臉上的肌肉耷拉下來,肩膀一塌,整個人又縮回了先前那副干癟模樣。
“你小子……真是把你爹沒走完的路,給降琢??!
老人嘆了口氣,嗓音啞得厲害。
他沒再端著手,哆嗦著去解上衣扣子。
手直接掏進了大衣里頭的棉襖,手指伸進貼身夾縫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扁包。
油紙發脆,一碰就掉渣。
一層一層剝開。
三頁泛黃的紙露了出來。
折痕極深,深到紙面沿著那道印子快要斷開。
紙邊磨出了毛茬,角上蹭出一片陳年油漬。
“九年了,我一直放在身上,不敢拿出來,也一刻不敢離身啊?!崩先苏酒鹕恚瑖@了一口長氣。
楊林松一把抽了過來。
對著窗外射進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張金山的筆跡。
一筆一畫寫得很重,是攥緊了拳頭刻上去的。
編號、箱內物品描述、關鍵人物的行蹤和行為……
每一條,都跟他剛到手的那份明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楊林松把三頁殘紙和明細并排攤在辦公桌上。
周鐵山湊過來,王大炮湊過來。
沈雨溪眼珠子死死釘在那兩摞紙上。
明細右下角的簽收人一欄里,簽著一個刺眼的名字。
鄭鴻運。
三十一年。
從凍土底下刨出來的,從白骨縫里扒出來的,從這老頭貼身棉襖里焐了九年的東西,在這張破桌子上合成了一根繩。
繩的那頭,就是鄭鴻運的脖子。
周鐵山一拳砸在桌角,搪瓷茶缸蹦起來,水潑了半桌。
他眼眶通紅,后槽牙咬得嘎嘣響。
王大炮雙手撐著桌沿,十根指頭嵌進木頭紋理里,喉嚨里悶響了一聲。
沈雨溪一只手死死捂著嘴,另一只手按在門框上,手指抖得止不住。
楊林松的目光從紙上挪開。
冷冷地落在椅子上的老人身上。
“物證對上了,現在說說你自己?!?
聲音冷冽。
老人坐回椅子上,兩手擱在膝蓋邊,滿是老繭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沉默了五秒,開口。
“我當年也在協力者隊伍里,不過……用的是假名。日本人不知道我是誰。”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干沫。
“但有一個人,認得我這張臉?!?
楊林松接話,聲音無波瀾。
“鄭鴻運。”
老人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我的真名,但他認得我?!?
他眼眶紅了,嗓子啞得快出不來音。
“三十多年了。我換過四個名字,搬過六個地方。戶口本換了一摞,連走路的姿勢都改過?!?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里不是怕,是那種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隨時可能掉腦袋的疲憊。
“但只要他還活著一天,我就不能用真面目走在太陽底下?!?
屋子里,只剩爐膛里柴火燒裂的聲音。
楊林松站在燈底下,沒吭聲,手指緩緩摸上了懷里那本日記的封皮。
三十一年的爛賬,終于翻到底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