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山的槍口往上抬了三寸,對準了鄭少華的胸口。
便衣的槍口全轉向周鐵山。
十幾把槍對一把。
院子里,只剩風雪聲和心跳聲攪在一塊兒。
楊林松動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上頭的鉛粉筆跡灰撲撲的,在車燈光下顯得模模糊糊。
他沒亮全,只露了個邊角。
就捏著邊角,舉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抬頭。
目光穿過七步遠的風雪,扎在鄭少華臉上。
聲音輕得只有他倆聽得清。
可每個字,都帶著三十年凍土底下刨出來的寒氣。
“你爹,一九四三年十月,在黑瞎子嶺。”
停了一下。
“在日本人那里,是不是有名字?”
鄭少華的瞳孔炸開了,黑仁一下子撐滿了整個眼眶。
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從鐵青到灰白,從灰白到蠟黃,快得嚇人。
舉著駁殼槍的手,從指尖開始抖,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槍口畫著細小的圈,再也穩不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三下,沒聲音。
三十幾年前的事。
那些埋在凍土里、燒在檔案里、沉在松花江底的事。
全在那張紙上。
楊林松把紙收回懷里,動作慢到讓鄭少華的視線跟著那張紙挪了整整兩秒。
“回去問問你爹,問清楚了再來。”
院子里沒人吱聲。
風雪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鄭少華握槍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著楊林松看了三秒,眼底的血絲、恨意和恐懼攪在了一塊兒,擰成一坨化不開的東西。
“撤。”
一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
鄭少華僵硬地轉身,連看都沒看地上那把莫辛-納甘一眼,踉蹌著拉開吉普車門。
車門沒關好,被風吹得來回晃。
便衣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出聲。
最后一個便衣大著膽子,一把抓起雪地上的步槍,跟著十幾把波波沙一起收了起來。
腳步亂糟糟地往重型卡車上撤,靴子踩在凍土上,又快又碎。
引擎轟鳴,吉普車率先倒出被撞爛的鐵柵欄門,重型卡車緊隨其后。
退到村口時,吉普車的副駕駛車窗搖下一半。
縮在卡車后頭凍了一宿的八個便衣,一瞅見這個撤退手勢,趕緊連滾帶爬地翻上自己的車廂,一腳油門跟了上去。
一輛吉普,兩輛重型卡車,連成了一串狼狽的車隊。
尾燈在風雪里倉皇地晃了幾下,拐過彎道,徹底沒了影兒。
院子里重新暗下來。
不過,天快亮了。
楊林松把紫杉木大弓靠在門框上,弓弦上掛了一層細雪,亮閃閃的。
周鐵山的槍口慢慢垂下來,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他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大衣后面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楊大柱癱在地上,褲襠洇了一塊深色,也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啥。
楊林松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
楊大柱抬頭,牙齒還在咯咯響,可眼睛里的光,跟前些天不一樣了。
楊林松轉身進了屋,走到爐膛前,往里塞了兩塊干柴。
火苗躥起來,舔著鐵皮壁嗤嗤響。
桌上,那顆熊爪牙還釘在日偽名單上,尖端嵌進了木頭紋理。
楊林松把爪牙拔出來,握在手心里,涼絲絲的。
他坐回凳子上,把弓擱在膝蓋上,閉了一下眼。
鄭少華會回來,這一點他清楚。
但不是今天。
因為那張紙上的名字,比十幾把波波沙加在一起還沉。
爐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熱氣從鐵皮縫里一絲一絲往外鉆。
外頭的風雪小了些,灰蒙蒙的天際線上,黑瞎子嶺的輪廓從云霧里露出半截。
屋里暖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