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裹著軍靴的腳重重踩進泥雪里,啪嗒一聲。
是鄭少華。
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楊林松!給我滾出來!”
伴隨著一聲陰沉吼叫,他大步跨進院子。
手里倒提著一把長槍。
莫辛-納甘步槍。
他到底還是憋不住了。
撕破臉了。
“你大伯娘骨頭軟,扛不住事兒!這把從你楊家搜出來的蘇制軍用步槍……”
槍管往凍土上一頓。
鋼鐵撞地,聲音清脆刺耳,往人心尖上敲了一錘。
“咱們今天就當著全村的面,一五一十地算個總賬!”
------
門外的壓迫感順著窗縫往里灌。
屋里的空氣凍成了冰碴子。
楊林松坐在爐火旁,刺眼的車燈打在臉上,一道陰影從眉骨往下切,把半張臉劈進黑里。
眼睛里沒一絲慌。
嘴角反倒一點一點往上勾了起來。
啪!
胸口的熊爪牙被他一把拽下來,死死釘在桌面上。
鋒利的尖端正好扎在那張日偽特務名單上。
“天堂有路你不走。”
楊林松站起身,從墻角拎起那把一百二十磅的紫杉木大弓。
這弓,他早就準備好了。
三十年的死局,和眼前的滅頂之災,在這一刻結結實實撞到了一塊兒。
是時候面對面,不,當著全村的面,算一算總賬了。
------
推開木門的剎那,寒風朔雪撲了滿臉。
鄭少華站在吉普車跟前。
大衣敞著,左手插兜,右手倒提著莫辛-納甘步槍。
槍托上的油漬凍成深褐色的冰殼,車燈一照,泛著一層暗光。
鄭少華眼里全是血絲,額角一根青筋蹦得老高。
他左手從衣兜里伸出來,手腕往外翻了一下,眼珠子往手表上瞟了一眼。
隔了兩秒,又瞟了一眼。
楊林松把這兩眼記死了。
急了。
在趕時間。
后頭有人催命,他撐不了多久。
兩人隔著七步遠。
中間就剩風雪,和槍口。
鄭少華沒再磨蹭。
嘎啦!
莫辛-納甘砸在凍土上。
鋼鐵和碎冰磕在一塊兒,發出一聲脆響,槍管彈起來又落回去。
“楊林松!”
鄭少華的嗓門拉到了天靈蓋。
“私藏制式軍火,通敵叛國!省革委會調查組依法定性,就地拘押!”
他右手往前一指,食指戳著楊林松的方向,腦袋一扭,沖便衣堆里吼:
“給我銬起來!”
兩個便衣端著槍邁出半步。
槍口拉平了,黑洞洞的槍眼往楊林松胸口上一擱。
楊林松沒瞅槍口。
他做了個深呼吸。
胸口往下一沉,肩膀松了,脊背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無聲無息地卸掉了。
眼神里,那股子從深山老林里帶出來的殺意,滅了,啥也不剩。
他撓了撓后腦勺。
手指頭在頭皮上扒拉了兩下,指甲縫里還帶著柴灰。
脖子縮進領子里,肩膀往里拱,膝蓋微微并攏,整個人矮了半截。
他眼神躲閃,嘴巴一張一合的,下巴還哆嗦。
“那……那啥……”
他伸出手指頭,顫巍巍往地上那桿步槍指了指,嗓子一拔。
“這鐵棍子不是俺的啊!”
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裝不下,往墻外頭漫。
緊跟著第二句,更大聲:
“這不是你們的人,半夜從別人手里搶走的嗎?!”
院子里突然靜下來。
風從鐵柵欄門口灌進來,刮得卡車上的篷布嘩啦啦響。
便衣們沒動。
連兩個已經邁出半步的便衣,腳底板都釘在了凍土上。
動的人,只有鄭少華。
他嘴角往下拽了一截,眼底的血絲更密了,密得快把眼白吃干凈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跟碾碎雪殼子,咔嚓一聲。
聲音從胸腔底下翻上來:
“裝瘋賣傻?”
再往前半步。
“你他娘的,跟誰裝?”
楊林松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眼珠子轉了一圈,嘴唇哆嗦著,腳往后挪了半步。
后背貼上門框,一靠,腦袋往肩膀里一縮。
鄭少華盯了他兩秒。
側過頭,聲音拔到了嗓子能承受的極限:
“動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