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得熬。眼瞅著快驚蟄了,咱們先把這年過了,等開了春,我再慢慢撒網(wǎng),抽這幫孫子的筋!”
話音剛落,院子里響起一陣急躁的踩雪聲。
緊接著,一個大嗓門在門外喊了起來。
“林松!老周!老子回來了!”
“哐當(dāng)”一腳,木門被踹開。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襖,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大步砸進屋里,帶進一身寒氣。
周鐵山被驚得霍然起身:“你特么不要命了?肋骨都被黑瞎子拍斷了,衛(wèi)生院那幫大夫能放你出院?”
“去他娘的衛(wèi)生院!”
王大炮邁過門檻,倒抽了口氣,卻笑得豁出命的痛快。
“聽說你們在黑瞎子嶺端了胡子的大窩,連推土機都給干趴了!老子還能在那病床上挺尸?那破地方連口燒酒都不給,老子就是死,也得回來跟大伙兒過這個年!”
楊林松三兩步搶上前,一把架住王大炮的咯肢窩,把他摁坐在板凳上。
“老子死不了!”
王大炮一甩胳膊,急赤白臉地追問,“趕緊給老子透透底,后山那王八洞里到底掏出啥硬貨了?”
話剛禿嚕出嘴,王大炮卡殼了。
他左看看楊林松,右瞅瞅黑著臉的周鐵山。
眼前這個平日里總是流著哈喇子的傻侄子,這會兒腰桿子筆挺,眼底透著殺伐果斷,渾身上下哪還有半點兒傻氣?
“你……”王大炮手指頭顫了顫,“老周,這小子的皮讓你給扒了?”
楊林松一句話沒多說,拿起桌上的日記本,塞進王大炮的手里。
王大炮滿臉犯嘀咕地接過,翻開扉頁。
當(dāng)目光卡在“楊衛(wèi)國”三個字上時,他臉上的表情僵死了。
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手指頭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在那個簽名上摩挲。
王大炮呼哧呼哧喘起粗氣,好半天才找回聲音。
“林松啊……這是你爹的字,化成灰老子都認得。”
楊林松心頭猛撞,上前一步:“大炮叔,你跟我爹……”
“光屁股玩泥巴長大的鐵哥們!”
王大炮拿袖口狠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聲音嘶啞。
“后來一起跨過鴨綠江!他在尖刀排,老子在步兵連!”
王大炮大口喘著氣,憋了多年的話全倒了出來:
“從那邊退下來,我因為這老寒腿犯了,只能回村當(dāng)個大隊長。他有真本事,就留在部隊干了。每年回來探親,都拎著兩瓶地瓜燒找老子扯閑篇。”
吧嗒。
一滴淚砸在日記本上。
“1967年,他走了。接到武裝部打來的加急電話,是老子連夜趕著牛車,去縣里太平間認的尸。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兒還邪乎!”
王大炮緊緊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大隊部的檔案上他簽過字,跟這本子上的一模一樣!”
周鐵山壓不住火,急聲問:
“老王,他活著那陣子,跟你漏過這黑瞎子嶺下頭有鬼子軍火庫的底嗎?”
“半個字都沒吐過!”王大炮搖頭,“那是絕密!以老楊那性子,規(guī)矩就是命,打死他都不帶漏嘴的!”
楊林松腦子里靈光一閃,他逮住了一個死角。
“大炮叔。”楊林松抬起頭,“縣收購站那個站長王建軍,您認識嗎?我上一回去賣狼王皮,他打眼就認出我,還一口一個老首長叫我爹。他們是不是穿過一條褲子?”
“王建軍?”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到了傷口,疼得直呲牙。
“那小子老子見過!他當(dāng)年轉(zhuǎn)業(yè)回地方,還專門跑來紅星大隊看過我。要真是老楊帶出的兵,你爹出事前那檔子事,他知道的絕對比我深!”
楊林松眼底寒芒暴起。
難怪上次在收購站,那王建軍見著自己的長相,會震驚得連魂都丟了。這倆人絕對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等翻過這個年,我進城會會他。”楊林松冷聲拍了板。
周鐵山在屋里焦躁地走來走去,皮鞋踩得地面砰砰響。
突然,他剎住腳,伸手在半空一點。
“這線算是徹底對上了!”
“1945年,你爹把軍火庫的情報往上交,半道被那個姓鄭的狗東西截了胡給壓了下來。”
“到了1967年,肯定是老楊順藤摸瓜察覺了不對勁,結(jié)果在邊境線上出了所謂的意外,讓人給拔了眼中釘!”
“到了今年,那個鄭鴻運的親兒子鄭少華,親自點將黃五爺,帶人帶炮仗來開山搶這批殺器。”
周鐵山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
“這特么哪是啥土匪搶劫!這是一條壓了整整三十年、拿烈士的命填出來的賣國黑線!”
“日他姥姥的!”王大炮聽完,怒血直沖天靈蓋。
他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缸子,動作大得扯到了肋骨,疼得冷汗直往下淌,他愣是吭都沒吭。
“還窩在這等個屁!”
王大炮紅著眼咆哮,作勢就要往門外沖。
“老子現(xiàn)在就去敲大鐘!把全村的糙漢子全拉上,今晚就殺進省城,把那姓鄭的狗雜碎吊起來點天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