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第一縷晨光,是被鞭炮聲炸出來的。
楊林松在土炕上睜開眼,腰腹一挺就彈了起來。他胡亂套上破棉襖,趿拉著鞋推門而出。
村口老槐樹下,沒半點過年的喜慶勁兒,反倒聚著一堆人。
楊林松把雙手往袖筒里一揣,吸溜著鼻涕,一步三晃湊了過去。
人群中間,王大炮背著手,一張隔夜臉能擰出水來。
他正指著幾個民兵的鼻子罵:
“一個個都是飯桶!那是階級敵人!是活證據!這下好了,衛生院變成了太平間!”
死了?
楊林松眼皮耷拉,肩膀一塌,用力地往人堆里擠。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劉跛子,咧嘴道:
“叔,大清早的,大隊長這是唱哪出啊?那三個洋鬼子招供了?給糖吃沒?”
劉跛子正聽得膈應,不耐煩道:
“招個屁!昨兒半夜就咽氣了倆!那醫生說是啥……氣性壞疽,手腳都凍爛了,截肢都沒來得及。就剩那個棕色胡子的還在喘氣,但也跟死狗沒兩樣了,盡說胡話呢!”
死了兩個,廢了一個。
楊林松心里一塊石頭剛落地,緊接著又懸起一塊新的。
只要那棕胡子還活著,始終是個威脅。
“都別在那瞎嚼舌根!”
王大炮聽到了底下的嘀咕聲,眼睛一瞪。
“告訴你們,是這幫蘇修特務身體素質太差!平時養尊處優的,哪受得了咱們東北這硬風?死了也是罪有應得,是畏罪自殺!懂不懂什么叫畏罪自殺?”
這理由找的,也就騙騙村里不識字的老娘們。
楊林松在心里嘲諷,面上換成了一副傻相。
他往前猛跨一步,扯嗓道:“大隊長!既然人死了,那他們身上的軍大衣還要不?不要給我唄!拿回去用開水燙燙還能穿!那么厚實,得塞多少棉花啊!”
村民們哄堂大笑。
“這傻林松,也不嫌晦氣,死人衣服也敢穿?”
“這叫傻人膽大,閻王爺都怕他那股憨勁兒!”
王大炮被噎得差點沒背過氣去,他正愁沒處撒火,看見楊林松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指著他的鼻子就罵:
“穿穿穿!就知道穿!那是證物!要上交公社武裝部的!你個傻子也不怕那洋鬼子半夜找你索命!滾滾滾,別在這兒給老子添亂!”
楊林松一臉委屈:“不給就不給嘛,罵人干啥,大過年的。”
他嘟囔著,轉身就走,步子邁得踉踉蹌蹌。
------
回到土坯房,日頭已高。
楊林松坐在門檻上,手里拿著針線,笨拙地穿針引線。
他那件破棉襖,得補補了。
現在的他是有錢人,更是個摳門的傻子。
鳳凰牌自行車就擠在破屋里,有錢買車,沒錢買衣裳。
這才符合村民們對一個暴發戶傻子的認知。
“楊林松!”
一聲叫喚讓楊林松停下了手里的針線活。
沈雨溪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臉蛋凍得通紅,手里攥著一張紙片。
那是她連夜描下來的打火機圖樣。
“怎么?那個學究看出門道了?”楊林松問。
沈雨溪一屁股蹲在門檻另一頭,大口喘著白氣,緩了緩,開口道:
“看出來了。老徐看了半天,又翻了兩本字典,最后跟我說……這就是個‘王’字。”
楊林松手一抖,針尖扎破了手指肚。
他把指頭含在嘴里,擰起眉頭,口齒含糊:“不是啥代號?不是古文字?”
“不是。”沈雨溪搖搖頭,“老徐說,這字的刻得沒有章法,根本不是什么練家子刻的,是門外漢刻著玩的。”
“外行?”楊林松拿出指頭,看著上面的血珠。
這就沒道理了,一幫受過專業訓練的境外亡命徒,拿著虎皮當見面禮,信物上竟是個外行隨手刻的“王”字?
太荒謬了!
“難道是我們想多了?”沈雨溪有些動搖,“也許真的就是那個王大炮?或者那個收購站的王建軍?”
“不可能。”楊林松斬釘截鐵,“那倆人的反應騙不了我,這中間肯定還有我們沒有想通的關節。”
線索斷了。
兩人坐在門檻上,對著冬日的暖陽發愣。
就在這時,村口的大喇叭響了。
“喂!喂!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音傳遍全村,語氣里帶著諂媚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