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頂著風(fēng)雪,穿過了整個喧囂的廠區(qū),越走越偏僻。
直到他們來到山腳下一座被鐵皮和厚重的鐵絲網(wǎng)完全封死的廢棄廠房前。
這里甚至不在一重廠的現(xiàn)行編制地圖上,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被大雪覆蓋著,透著一股死寂。
趙師傅從懷里掏出一把生銹的鑰匙,雙手顫抖著捅進那把巨大的銅鎖里。
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鐵門被幾個工人合力推開了。
一股混雜著機油、灰塵和某種陳舊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當(dāng)墻壁上那一排昏暗的白熾燈被依次點亮?xí)r,陸正陽和陳默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在空曠巨大的地下車間正中央,靜靜地蟄伏著一只鋼鐵怪獸。
它太大了,大到讓人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巨物恐懼癥。
四根粗壯得需要幾個人合抱的巨型立柱直插穹頂,龐大的橫梁上布滿了粗獷的鉚釘和厚重的鋼板。
那是一種帶著濃厚蘇聯(lián)暴力美學(xué)色彩的重型機械,哪怕它身上布滿了鐵銹,哪怕它顯然并沒有完工,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依然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頭皮發(fā)麻。
“這是……萬噸級水壓機的雛形?”
陸正陽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他是個天才,但面對眼前這個猶如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巨獸,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螞蟻。
趙師傅走到那臺龐大的機器前,干枯的手掌撫摸著冰冷的立柱,眼淚再次決堤。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壁w師傅哭得像個孩子。
“當(dāng)年國家最困難的時候,洋人掐我們的脖子,不給我們大型鍛件。我們老廠長帶著我們這群人,就在這個地底下,發(fā)誓要造出咱們?nèi)A夏人自己的萬噸水壓機?!?
他指著旁邊幾張落滿灰塵的木桌,上面堆滿了發(fā)黃的圖紙,還有幾十把破舊的算盤和幾臺手搖式計算機。
“沒有電腦,沒有超算。老廠長和那些大學(xué)生,就用算盤劈里啪啦地打,打斷了不知道多少根算盤珠子,硬生生把這臺怪獸的圖紙給算出來了?!?
“我們沒日沒夜地干,把廠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鋼材都熔了。骨架搭起來了,大梁拼上去了?!?
趙師傅的聲音突然凄厲起來,透著無盡的絕望和不甘。
“可是……可是造不出來?。 ?
“高壓水泵的密封圈,怎么也扛不住那么大的壓力。
一打壓,水就呲出來,甚至能把厚鋼板切斷。
立柱的受力分布怎么算都不均勻,只要一加壓,橫梁就會發(fā)出快要斷裂的響聲?!?
“我們的材料不過關(guān),我們的加工精度不夠……老廠長就是在最后一次試壓失敗后,吐著血倒在這個臺子上的?!?
資金斷了,技術(shù)也出現(xiàn)了斷代。
這臺差一點就能挺起國家重工業(yè)脊梁的怪獸,就這么被絕望地封死在了這里,成了一堆沒人敢提的廢鐵。
周總工和王廠長站在后面,全都低下了頭,好幾個上了年紀的工程師都在偷偷抹眼淚。
那是他們年輕時的夢,那是整個一代機械人被硬生生折斷的傲骨。
看著這臺承載了無數(shù)先輩熱血和遺憾的鋼鐵軀殼,陸正陽的眼眶也紅了。
他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那巨大的密封缸和粗糙的管線,心里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無情地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