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鐵道卡子,離這里足足有三公里遠!
真相大白了,但這個真相,卻比任何機械故障都讓人絕望。
機器太精密了,精密到了對整個地球的震動都變得無比敏感。
三公里外的一輛卡車,甚至車間外走廊上工人的腳步聲,哪怕是一陣穿堂風引起的樓體微震,傳導到光刻機上被放大到微米級的尺度后,就是一場摧毀一切的超級大地震。
你可以在車間里做到一塵不染,可以在儀器里做到絕對恒溫,但你怎么可能讓腳下的地球停止轉動?
這是一場看不見、摸不著,甚至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的戰爭。
陸正陽徹底魔怔了。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花了那么大的代價,防住了機械自身的誤差,防住了人心的叵測,卻防不住這天地萬物無時無刻不在發出的震顫。
接下來的幾天,陸正陽像個游魂一樣在廠區里游蕩。
他不吃不喝,盯著一切能反光的東西看。
他盯著食堂大鍋里泛起漣漪的菜湯發呆;他盯著下雨后水坑里震動的積水發呆。
他甚至半夜跑到廠區外的鐵道旁,趴在鐵軌上,感受著火車駛過時那種撕裂大地的震動。
孫鐵柱和劉大錘看著他這副模樣,急得直跳腳,但誰也勸不住。
這道坎,只能他自己邁過去。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下午,曲令頤在廠區廢料場的一個泥水坑邊找到了陸正陽。
他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死死盯著水坑里的一片爛樹葉。
雨滴不斷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波紋,但那片爛樹葉漂浮在水上,雖然隨著水波起伏,卻詭異地保持著一種相對的平穩,水底的震動似乎被那層薄薄的水膜徹底隔絕了。
曲令頤撐著傘,走到他身邊,沒有勸他回去,而是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片樹葉。
“看到了什么?”曲令頤淡淡地問。
“它沒沉,也沒散。”陸正陽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眼睛亮得有些嚇人,“底下的泥在震,水在震,但震動傳到它身上,被化解了。”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曲令頤,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曲總工,你說……如果我們的機器,不沾地呢?”
曲令頤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等了三天,這瘋子終于悟了。
“你想怎么做?”
陸正陽猛地從泥水里站起來,仿佛渾身重新充滿了力量。
“切斷它!把機器和這片大地切斷!”
他揮舞著手臂,像個在雨中布道的狂熱信徒,“剛性抗震是死路一條,越剛的東西傳導震動越快。我們要用柔性隔離!我要給它造一個懸在半空的‘神壇’!”
他腦子里瞬間涌現出無數個方案。
磁懸浮?不行,磁場會干擾光刻機的電子系統。
水上浮床?不行,水的穩定性不夠,而且車間里不能有水汽。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廢料場里那一堆廢棄的重型卡車減震彈簧和幾個巨大的液壓油缸上。
“質量!用巨大的質量去吞噬震動!”陸正陽大吼起來,“我要挖坑!我要造一個幾百噸重的獨立基座,把它和廠房的地基徹底剝離開來!”
他瘋了般地沖回基地,抓起圖紙開始瘋狂計算。
當那份被命名為“零度神壇”的抗震基座圖紙擺在吳廠長面前時,吳廠長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這哪里是在做設備?這簡直是在蓋地堡!
圖紙要求在車間正中央,往下挖足足五米深,面積達到幾十個平方米。
里面要澆筑一百噸的高標號水泥,作為一個絕對的惰性質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