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的機器已經停了,但那股子興奮勁兒還在空氣里嗡嗡作響,比任何機器的轟鳴都更讓人心潮澎湃。
那根新鮮出爐的單晶硅棒此刻靜靜地躺在鋪著潔白絨布的托盤上,像是個剛出生的嬰兒,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圍在中間,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乖乖……這就是單晶硅?”
一個年輕的工人伸出手指頭,想碰又不敢碰,那眼神,跟那是看觀音菩薩的金身一樣虔誠,“黑不溜秋的,也沒啥特別的啊。”
“你懂個屁!”劉大錘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力道卻很輕,像是怕驚著了什么,“這叫內秀!”
劉大錘也不懂啥叫晶格,但曲總工說造出來了,那這玩意兒就錯不了。
龔工戴著一副老花鏡,幾乎要把臉貼到硅棒上去了。
他手里拿著個放大鏡,翻來覆去地看,嘴里嘖嘖稱奇。
“漂亮……真是漂亮。這晶棱,這肩部,這收尾……跟教科書里畫出來的一樣。”
他這輩子跟各種金屬疙瘩打交道,自認見過不少好東西,但眼前這根棒子不一樣。
他總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美感。
然而,夸完了,冷靜下來,新的問題就擺在了眼前。
龔工放下放大鏡,眉頭又擰巴成了那個熟悉的“川”字。
他站起身,走到曲令頤身邊,壓低了聲音,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英雄氣短的無奈。
“曲總工,這棒子是拉出來了。可它到底是個啥成色,咱們心里沒底啊。”
他指了指那根硅棒。
“這東西好不好,得看倆硬指標。一個是電阻率,看它導電性怎么樣;一個是少子壽命,看里頭的電子能跑多遠。這兩個數,決定了它能做多好的晶體管。”
“可咱們廠里,哪有測這個的洋設備?”
“那東西比咱們這‘燎原一號’還金貴,聽說漢斯國那邊一臺就要好幾萬美金,關鍵是,這也是刻在禁運單子上的設備,咱買不到呀。”
這話一出,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涼了半截。
是啊,孩子是生出來了,可這孩子是天才還是普通人,是能考狀元還是只能回家種地,當爹媽的完全不知道。
這就叫捧著金飯碗要飯,守著寶山哭窮,心里那叫一個憋屈。
吳廠長剛從狂喜中緩過神來,一聽這話,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那表情,活像是怕驚動了剛睡著的孫子。
“那……咱們就沒點別的法子?”
“土辦法倒是有。”龔工從兜里掏出個萬用表,又找來一根燒紅的烙鐵,“可以拿熱探針試試,是p型還是n型,大概能分出來。”
“可這就像是看男女,至于這人是聰明還是笨,身體好不好,這土辦法可就看不出來了。”
這就好比造出了一把絕世寶刀,卻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鋒利,能不能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所有人都看著曲令頤,等著她拿主意。
曲令頤倒是很平靜,她看著那根硅棒,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溫柔和自信。
“沒儀器,就去找有儀器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向吳廠長。
吳廠長心里一哆嗦,他太了解曲總工這個眼神了,這眼神一出來,就意味著又要花錢,或者是又要去求爺爺告奶奶地辦事。
“曲總工,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