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教授走進接待室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快,身上的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扣好,領口也是歪的。
他臉上掛著被無關緊要的小事打斷思路后的不耐煩,眼鏡片后的目光掃過屋里這幾個穿著工裝,帶著一股子煤煙味的人,眉頭下意識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煉油廠?
這年頭真是亂彈琴。
煉油廠不好好煉油,跑來搞什么半導體材料?還號稱什么“絕對安靜”?
簡直是拿著棒槌當針使。
丁教授雖然心里這么想,但那是咱們自己人,哪怕是騙經費的,也得客客氣氣地把人請走。畢竟現在大家都不容易,誰不是憋著一口氣想搞出點名堂來?
“幾位同志,如果是為了推銷工業硅,你們可能走錯門了。”
丁教授沒坐下,直接站在桌子邊上,手還在口袋里摸索著那支寫了一半公式的粉筆,“我們這里搞的是高能物理,要的是純度幾個九往上數的晶體,不是那種用來做整流二極管的大路貨。”
龔工一聽這話,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老臉有點掛不住。
他把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膝蓋上蹭了蹭,想站起來辯解兩句,卻被曲令頤一個眼神按住了。
曲令頤沒急著說話。
她太了解這些搞頂級科研的人了。
跟他們談情懷、談辛苦沒用,他們只信數據,只信擺在眼前的物理事實。
她從有些磨損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特制的木頭盒子。
盒子不大,也沒什么花里胡哨的裝飾,打開蓋子,里面躺著一片切好的晶圓。
那晶圓在日光燈下泛著幽幽的灰光,既不刺眼,也不黯淡。
“丁教授,我們不是來推銷的,是不是大路貨,咱們上機器遛遛就知道。”曲令頤的聲音很穩,像是那流化床里恒定的氣流。
丁教授瞥了一眼那塊硅片。
切工倒是還行,平整度看著也不錯。
但這說明不了什么。
現在的樣子貨多了去了,表面光鮮,里頭全是雜質。
“上機器?”丁教授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扯了一下,“女同志,你知道我們那臺低本底探測器有多貴嗎?”
“那是咱們國家花了大把外匯,甚至動用了特殊關系,才從漢斯國弄回來的。要是把你這滿是金屬雜質的片子放進去,污染了探測頭,誰負責?”
“我負責。”
曲令頤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都沒哪怕一秒鐘的猶豫,“如果壞了,我賠您一臺新的。如果沒壞,您給我出一份檢測報告。”
這口氣太大了。
大到讓丁教授都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高高瘦瘦的女總工,想從她臉上找出點心虛或者狂妄來,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靜。
那是對自己手藝有著絕對自信的平靜。
旁邊的助手小李看著氣氛有點僵,趕緊湊過來打圓場:“教授,要不……就試試?反正備用的樣品倉本來就是空的,只要咱們先不開高壓,應該沒事。”
丁教授哼了一聲,把手里的粉筆頭往桌上一扔:“行吧。既然你們不死心,那就讓你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精密檢測。”
“丑話說在前頭,數據要是難看,你們自己把東西帶走,別讓我寫什么推薦信。”
……
實驗室就在地下三層。
這里沒有窗戶,四壁都貼著厚厚的鉛板,空氣里透著股陰冷和干燥。
最中間的臺子上,擺著那臺寶貝疙瘩——低本底伽馬譜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