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化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高純度試劑的生產需要極高的工藝控制,不是靠熱情就能變出來的。”
“你們提供的所謂技術交換,我們看了。”
穆勒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那是曲令頤他們提供的三氯氫硅流化床工藝簡介。
他像是在看一張小孩子的涂鴉。
“流化床?那是用來燒煤的粗設備。用來生產半導體原料簡直是異想天開。”
“你們試圖用這種不穩定的、充滿了粉塵和雜質的工藝,來交換我們最精密的產品?”
“這不公平,也不科學。”
穆勒站起身,似乎是想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對話。
“如果你們愿意接受這批存貨,我們可以按廢料價格給你們。如果不愿意……”他攤了攤手,“那就請回吧。柏林的冬天并不適合觀光。”
羞辱。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羞辱。
小周氣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手里的筆記本都要捏碎了。
他們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技術,在人家眼里就是個笑話。
曲令頤卻笑了。
她笑得很輕,但在這死寂的會議室里,這笑聲卻像是一記耳光,讓穆勒準備離開的腳步停住了。
“穆勒博士,您剛才說,化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
曲令頤站起身,并沒有去看穆勒,而是走到了會議室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那個龐大的化工廠區。
“但在我看來,科學也是一門關于效率的藝術。”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穆勒的雙眼。
“您手里的西門子法,雖然穩定,但那是用黃金在鋪路。能耗高,轉化率低,副產物四氯化硅多得沒處扔。”
“您之所以看不起流化床,是因為你們做不到。”
“你們控制不好氣固接觸的均一性,解決不了細粉夾帶的問題,更害怕那是高溫下的劇烈反應會炸了你們昂貴的反應釜。”
穆勒的臉色變了變,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這確實是西門子法的痛點,也是目前整個行業都在頭疼的問題。
“既然您覺得我們在異想天開。”
曲令頤走到桌邊,把那個裝圖紙的公文包“啪”地一聲打開。
但她沒有拿出圖紙。
而是拿出了一個更直接的東西——一小瓶在這之前就在國內提純好的三氯氫硅樣品。
液體清澈如水,在瓶子里輕輕晃動。
“這是一賭。”
曲令頤看著穆勒,“借你們的實驗室一用。就在這,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我能在四個小時內,用那臺你們認為只能燒煤的流化床中試裝置,生產出比你們西門子法純度更高、能耗只有你們三分之一的產品。”
“那么……”
曲令頤的手指在那瓶過期的試劑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要你們倉庫里最新鮮、最高級別的貨。而且,我要五倍的量。”
“如果我輸了。”
“這項技術的全套圖紙,包括我們在催化劑配方上的所有數據,無償贈送給你們。”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穆勒盯著那個身材瘦小的東方女人。他想從她臉上看到虛張聲勢,看到恐慌。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種讓他感到心悸的平靜。
那種平靜,源于對技術的絕對掌控。
旁邊的年輕助手拉了拉穆勒的袖子,低聲用德語說道:“博士,這不可能。流化床的動態平衡根本無法在這么短時間內建立,他們這是在送死。白送的技術,為什么不要?”
穆勒瞇起眼睛,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那是德國人的驕傲在作祟,也是貪婪在作祟。
“好。”
穆勒終于點頭了,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紳士實則冷酷的弧度。
“既然曲女士想給我們上一課,那我們就洗耳恭聽。實驗室在三號樓,所有的設備隨你調動。”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如果發生了爆炸,或者是產品不合格……”
“一切后果,我們自負。”曲令頤截斷了他的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