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真穩啊……”
錢所長看著那個緩緩旋轉、如同是在跳慢動作芭蕾的提拉桿,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咱們國家的機床,什么時候能做到這么穩了?這就是那臺磨床的功勞?”
“是磨床的功勞,也是咱們工人的功勞?!饼徆ぴ谝慌詨旱吐曇?,語氣里全是自豪,“這根絲杠,是咱們趙師傅配合著磨床,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磨出來的。那是把命都磨進去了。”
幾個小時過去了。
一根銀灰色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圓柱體,像是從巖漿里誕生的神劍,慢慢地升了起來。
雖然只有手腕粗細,雖然只有二十厘米長。
但它通體渾圓,表面甚至能看到那種單晶特有的棱線。
這是一根完美的單晶硅。
當爐子冷卻,那根硅棒被取出來的時候,整個“無塵室”里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這玩意兒真漂亮。
通體銀灰,泛著那種冷冰冰的金屬光澤,兩頭尖,中間圓,像是一發還沒裝藥的炮彈,又像是某種天外飛來的權杖。
錢所長圍著這根棒子轉了三圈,手想摸又縮回去,是真怕手上的汗把這寶貝給玷污了。
“成了……真成了。”錢所長嘴唇都在哆嗦,他搞了一輩子無線電,以前只在洋人的畫報上見過這東西,“這就是工業的糧食??!這就是咱們電子工業的定海神針!”
龔工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那是掩不住的得意,雖然眼圈黑得跟大熊貓似的,但精神頭足得很。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煉的?!饼徆ず俸僖恍Γ安贿^錢所長,這玩意兒現在就是根棒槌,要想用,得切片。得切成那種比紙還薄的片兒,還得平整,不能碎。”
這話一出,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稍微涼了點。
切片。
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兒。
可在工業上,要把這么硬、這么脆的東西切成幾百微米的薄片,那就是另一道鬼門關。
以前切個鋼管、切個鋁錠,那是大刀闊斧,拿著砂輪鋸“滋啦”一下就完事。
但這硅不行。
這東西硬度僅次于鉆石,又脆得跟玻璃似的。
你要是敢拿砂輪鋸去硬懟,保準“咔嚓”一聲,這根價值連城的棒子就得碎成一地渣子。
而且,這棒子多貴?。?
每一克都是大家伙拿命換來的,要是切一道縫損耗掉兩三毫米,那一根棒子切下來,一半都變成鋸末子了,這誰心疼得起?
“咱們沒有內圓切割機。”
一直沒說話的曲令頤開口了。
她手里拿著一把游標卡尺,正在量那個棒子的直徑。
“洋人切這東西,用的是鑲了金剛石粉末的超薄內圓鋸片。那鋸片比紙還薄,轉起來穩得像靜止一樣?!?
“咱們沒有?!?
“霍先生那邊也打聽了,這屬于最高級別的禁運品,連個螺絲釘都弄不進來?!?
錢所長一聽這話,眉頭又鎖起來了:“那咋辦?好不容易有了面粉,難道因為沒菜刀,咱們就只能干瞪眼看著這面團發霉?”
車間里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就是咱們現在的處境。
解決了一個難題,立馬就有下一個攔路虎蹦出來,呲著牙花子等你。
龔工下意識想摸兜里的煙,摸了個空,想起這是無塵區,趕緊又把手放下了,煩躁地抓了抓本來就沒剩幾根的頭發:“要不……咱們找玉雕廠的師傅試試?他們切玉石有一手,用那種水鉈子……”
“不行。”曲令頤搖搖頭,“水鉈子太厚,而且那是靠手感,我們要的是幾百片厚度完全一致的晶圓,不是雕白菜?!?
她轉過身,目光在車間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里整理廢料的劉秀芝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劉秀芝手里那團亂糟糟的絲線上。
那是之前為了做無塵服,從紡織車間拿來的高強度聚酯長絲。
因為強度太高,普通的剪刀剪不斷,劉秀芝正在那跟線頭較勁。
“秀芝,把你手里那線拿過來?!鼻铑U突然喊了一嗓子。
劉秀芝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曲總工,這線……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小心掉地上了?”
“不是?!鼻铑U接過那團線。
這是咱們自己研發的特種聚酯纖維,分子結構拉伸到了極致,雖然細,但韌性極強,哪怕是兩個壯漢用力拉也未必能崩斷。
曲令頤用手扯了扯,那線發出“崩崩”的聲音,像琴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