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張了又合,那些奴仆確實有萬般不好,可卻是陪她一起長大的人。
舅母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溫柔道:“尊卑有別,主仆有序,奴若欺主,只有一死,你寬恕他們的死罪,已經是你仁慈,若再留在身邊,日后旁人還會欺負你。”
張元鈺沉默片刻,低頭道:“全憑夫人做主。”
她叫不了舅母,更難叫出母親,就只能叫夫人。
回到張府后,有專門的嬤嬤和先生教她詩書禮儀、穿衣上妝等等,她幾乎是從頭開始學,學的吃力,但她學的很認真,她不想再被嘲笑。
先生說奴仆欺主,怠慢她,乃是大罪,教她如何統御下人,教她如何不自卑,底氣十足,讓人不敢欺負她。
她學的越多,知道的越多,看到張府內團結和樂的景象越多,她就越怪,甚至是恨那個傳說中的母親。
所有人都說奴仆欺主,可在她的記憶里,幼時的奴仆對她很好、很周到,起初外祖父會來看她,后來漸漸不來了,送來的只有夾在信件里的銀票。
她不知銀票是多少,能干嘛,只能交給身旁的嬤嬤。
慢慢的,嬤嬤總是說世道多難,哄著她,再向外祖父要些錢,她不明所以,只好寫信要錢。
外祖父從不多說什么,只有空白的信件和多余的銀票,仍舊不來看她。
她像是個多余的人,被遺忘在小鎮上獨自度日。
奴仆是最會看眼色的,她知道,是親人先欺她,輕視她,奴仆才會作弄她,以至于徹底不將她放在眼里,連她被張家秘密接走都不知道,還在給她畫著丑角的妝容…
若什么都不懂,那痛苦還勉強能忍耐,通人事后,從前那些痛苦便如鯁在喉,時時刺痛。
張元鈺陰暗自卑的心思作祟,開始故意與張家兄弟姐妹爭寵、爭地位、爭所有好東西。
她的人緣變差,許多人都不喜歡她,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她只要別人不痛快。
直到她入宮,她的本意是給張太后找麻煩,報復張太后對自已的冷遇。
可是張太后見她時,永遠溫柔、寵溺、包容,無論她怎么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高貴的太后都像是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身邊的嬤嬤勸她,不要這樣對太后娘娘,教她宮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她逐漸改變心意。
她要爭,爭到最上游,再去找張太后的麻煩,她要讓張太后后悔,后悔丟下她!
張元鈺開始假裝順從,跟著張太后學習管家理事治宅等等,張太后非常有才華,有才華到讓她自卑、羞愧、壓抑、不平。
若是她跟在太后身邊長大,那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吧。
張元鈺內心極其矛盾復雜,對待張太后的態度乎好乎壞,她試圖在情緒上讓張太后難受,可太后仍舊不疼不癢,還是那副處事不驚的包容模樣。
她就像個跳梁小丑。
直到她被抓,她第一次看到張太后雍容華貴的臉上出現驚恐害怕,原來張太后也會腿軟,也會害怕,也會難受…
她被關起來的兩日想了很多很多,她在陰暗的牢里,每日都能聽見鞭子抽打的聲音和人的慘叫,還有不時被人拖出去的血人,肝膽俱裂。
這時候她腦子里都是張太后擔憂她的模樣,她突然很想她。
等她被宗嬤嬤放出來,聽到太后薨逝的消息,最初是震驚和不敢相信以及深深的恐懼。
待她知道太后沒死,而是在驛站等她回江南時,她的心驟然落地。
同時,內心深處升起奇異的暖和澀。
原來母親是愛她的,愛到,愿意為了她放棄世間頂級的榮華富貴。
這樣的母親,當年拋棄她,一定是不得已吧?
“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想好出路,不會再讓你受苦…”張太后滿臉淚痕,抱著張元鈺喋喋不休的安慰,試圖給張元鈺力量和底氣。
半晌。
張元鈺打斷張太后的話,她聲音嘶啞抽泣:“娘,回江南吧。”
她一直在擔驚受怕,一直在焦慮謀劃,自卑和壓抑折磨著她如影隨形。
她只想過安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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