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芙蕖更衣換上一身輕快的鵝黃色夏裝,上面纏著漂亮繁瑣的各樣蝴蝶云紋,靈動熱烈又貴氣逼人。
她上榻慵懶地靠在隱囊上,期冬在她身旁桌案上為她烹茶。
聞著裊裊的茶香,蘇芙蕖的心跟著越加安定,舒適。
期冬一向是她身邊最會煮茶的丫頭。
秋雪走進來回稟:“娘娘,溫昭儀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吧。”蘇芙蕖應答。
秋雪走出去傳蘅蕪。
少許,蘅蕪進門,她化著清淡的妝容,穿著一身極厚的藏藍色冬裝,顯得穩重又質樸。
“臣妾參見宸貴妃娘娘,宸貴妃娘娘萬福。”蘅蕪面色端肅恭敬,禮儀極周到標準的行了一個大禮。
“免禮,賜坐。”蘇芙蕖道。
“謝娘娘。”蘅蕪謝恩起身坐到蘇芙蕖另一側的次位上。
期冬將煮好的茶,放一盞到蘇芙蕖面前,與蘇芙蕖對視一眼,又將另一盞茶放在蘅蕪面前。
退下。
蘅蕪再次起身走到蘇芙蕖面前,將蘇芙蕖面前的茶盞端起,跪地奉茶。
“臣妾多謝宸貴妃娘娘為臣妾鏟除宿敵,娘娘大恩,臣妾無以為報,日后愿意常伴娘娘身側,略效犬馬之勞。”
“臣妾祈盼來世能托生成娘娘身邊的小婢,當牛做馬,效忠一生,再以報全恩情。”
蘅蕪認真地說著感謝的話。
其實事成后她便想來向宸貴妃道謝,但是宸貴妃小產,身體虛弱,陛下又不讓人隨意打擾,所以她才拖到了今日。
蘅蕪一聽宮女來報說宸貴妃回承乾宮了,她便立刻前來。
蘇芙蕖垂眸看蘅蕪,接過蘅蕪手中的茶盞,輕輕抿一口:“溫昭儀不必如此客氣。”
“咱們本就是同盟,本宮是為你,亦是為自已。”
“此次你也受了傷,冬日寒冷,無事便在宮中好好休養吧。”
蘇芙蕖為人性子偏淡漠,十幾年的日子里,唯有福慶一個交心好友。
若說還曾與誰有感情,或許就是秦昭霖了。
但是她與秦昭霖的感情,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都終止在秦昭霖選陶明珠為太子妃那一日,徹底消散。
蘇芙蕖不擅長與其他人建立親密關系,但凡是主動接近她的人,她都會懷疑居心,思考利弊。
交心、感情,這些東西對蘇芙蕖來說太難,也太不可控。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不變的、穩定的、可靠的盟友。
所以蘇芙蕖拒絕了蘅蕪的示好。
她們之間的‘友情’,也該停止在皇后倒臺那一日。
蘅蕪聽明白了蘇芙蕖的拒絕,她眼中有一瞬間的失落,復又恢復正常。
“是,臣妾明白,多謝娘娘體恤。”
“天氣寒冷,臣妾不便多做打擾,請娘娘好生休息。”
蘇芙蕖頷首應答。
蘅蕪行禮離開。
她剛一出正殿門,風雪就爭著往懷里鉆,她下意識瑟縮發抖。
蘭芝趕忙上前為蘅蕪披上斗篷,撐傘離開。
“娘娘,天還未亮,您何苦要冒著大雪前來。”
長長的宮道上,蘭芝心疼的扶著蘅蕪說道。
自從娘娘小產后身體就一直不好,上次暗中受審后,更是身體虛弱至今未愈。
在蘭芝看來,宸貴妃娘娘下手干脆利落,為人事不多,又不是個講排場論資歷的。
自家娘娘就算是晚上一兩天再去道謝,想來宸貴妃娘娘也不會計較,何苦就為了早這么一兩天,傷了自已的身子呢?
蘅蕪走得微微氣喘,喉嚨里吸進冷空氣夾著雪又忍不住咳嗽,拼命壓著,嗓子里浮起腥甜,被她咽下。
“既然是表達感謝,便要提早來,否則豈不是不將人家放在心上。”
“人家不計較是人家寬容大度,我的心卻難安。”
誰都不能理解蘅蕪這十幾年來日日夜夜被折磨、煎熬的滋味,幾乎是生不如死。
她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報仇,甚至…她就算是一死,都無法對陶皇后造成什么傷害。
宸貴妃的出現,不亞于是她黑暗人生里投進來的一束光。
無論宸貴妃的目的是什么,她的心愿都已經達成,她便發自內心的感謝和解脫。
蘭芝看著自家娘娘如此,心中更是酸澀苦楚。
自家娘娘冒著巨大的風險,付出一切,陶皇后卻還是留了一條命在。
“娘娘,您太辛苦了,奴婢看著真是心疼。”
“上天不公,為何要讓惡人投生到鐘鳴鼎食之家,害的人好苦。”蘭芝發自內心的不平。
她們這些人在宮外時,為了幾個銅板就能打的頭破血流。
入了宮兢兢業業、努力求生,唯恐行差踏錯,性命不保。
她們活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卻只能成為上位者隨手利用、殺戮的棋子。
蒼天不公。
蘅蕪神色卻很淡漠,聽到蘭芝的話,唇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
“天道自有法則,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這十幾年中,她也曾不平、怨懟、憤恨,無數次午夜夢回,她不知她到底做錯了什么。
為何她有記憶起便是孤兒,為何入宮,又為何被陶皇后選中,為何卷入這一場場身不由已的爭斗中難以喘息。
她恨,恨這種命運不由自已掌控的絕望。
但是她無力改變,只能拼命抓住所有看似能成功的救命稻草。
直到陶皇后被廢,她的一切怒火都被漸漸撫平。
蘅蕪已經付出了自已的所有,卻仍舊只能換來陶皇后被廢,而不是去死。
那便是天意了。
能讓陶皇后失去自已最在意的權勢、地位,蘅蕪認命了。
風雪越來越大。
天,漸漸亮起來,但始終壓著沉沉的陰。
陸元濟接到御前的命令后,趕往承乾宮為蘇芙蕖把脈。
蘇芙蕖恢復的很好,連調理的藥都不用喝,只需日常膳食多添兩味藥膳,緩緩溫補即可。
至于避子湯。
陸元濟是用最溫和的藥方制成奉上。
他道:“娘娘小產不久,若過早孕育,恐傷身體。”
“陛下的意思是龍嗣沒有娘娘重要,讓娘娘先顧好自已的身子。”
蘇芙蕖面色不變與陸元濟說兩句客套話,便讓張元寶送陸元濟離開。
一個時辰后,秦燊下朝。
秦燊剛走進御書房外殿便感受到迎面撲來的暖意,外殿中央還放著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火爐。
他內力強悍,受的住寒冷,冬日便不愛燃炭火,他輕易不會讓后妃來御書房伴駕。
因此,御書房每年冬季幾乎都是冷冰冰的涼。
今年,是為了蘇芙蕖才點著的第一盆炭。
御書房也暖起來了。
這種暖不是讓人心煩的干熱,而是像動物皮毛般的溫熱,還算舒服。
秦燊厚重的朝服遇上溫暖的熱氣,泛出陣陣濕寒,本想直接走入御書房內殿,但突然想到什么,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