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班房,高原上午的陽光正烈,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把水泥地面曬得發燙。
六個人剛站定,周勇就拉下一個床褥,放在地上。
“都過來,”周勇拍了拍凳子面,“看著。”
新兵們圍成一圈,周勇轉身從床上抱來一床軍被。
那被子已經洗得發白,布料都磨薄了,但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像刀切出來的豆腐塊。
“今天教你們疊被子。”
周勇把被子抖開,平鋪在床褥上,“新兵連三個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內務。內務是什么?就是你們這床被子,這鋪床,這屋里的一切。”
他一邊說,一邊把被子撫平,手在布料上一下下壓著,把每一寸褶皺都抹開。
“為什么要疊被子?”一個新兵小聲嘀咕,“晚上不還得攤開睡嗎?疊這么好有啥用……”
周勇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張偉,你剛才說什么?”
張偉縮了縮脖子:“沒、沒啥……”
“說,”
“說出來。”
張偉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說:“班長,我就是覺得……被子嘛,晚上要蓋的,疊那么好干啥?正常疊上去不就好了嗎?”
其他幾個新兵也都露出“我也想問”的表情。
只有陸峰靜靜看著,沒說話。
周勇沒急著回答,他把被子對折,用雙手的掌沿在被面上一下下壓,壓出筆直的折痕。
壓完了,他才直起腰,看著張偉,也掃過其他新兵:
“覺得疊被子沒用?覺得這是形式主義?”
新兵們不敢點頭,但眼神里的疑問是藏不住的。
周勇笑了,笑得很淡:“那我問你們,你們來當兵是為了什么?”
“保家衛國!”李浩條件反射地喊。
“對,保家衛國。”周勇點頭,“可你們想過沒有,一個連自己被子都疊不好的人,怎么保家衛國?”
他走到張偉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疊被子沒用,是因為你覺得這是小事。可部隊里,沒有小事。”
“被子疊不好,說明你心浮氣躁,做事不細致。”
“內務整不好,說明你缺乏耐心,沒有恒心。”
“連一床被子都征服不了,你還想征服什么?”
“我告訴你們,疊被子練的不是手藝,是心性。”
“什么心性?是細致,是耐心,是規矩,是紀律。”
“是讓你知道,在部隊,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事,也要做到極致。”
“今天你能把被子疊成豆腐塊,明天你就能把槍擦得一塵不染,后天你就能在戰場上做到零失誤。”
“明白嗎?”
新兵們愣住了。
他們從來沒想過,一床被子能扯出這么多道理。
陸峰在心里點了點頭。
周勇說的,正是部隊最核心的東西――紀律從細節抓起,作風從小事養成。
“行了,都看仔細了。”周勇不再多說,繼續演示。
他把被子折成三折,然后開始掐棱角。
這是最考驗技術的步驟――要用手指在被子的邊角處一點點掐,掐出筆直的九十度角。
周勇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但動作異常靈巧。
他掐得極慢,極仔細,每一寸都要反復修整。
新兵們屏住呼吸看著。
陽光照在被面上,揚起的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周勇掐被子的“沙沙”聲。
足足掐了十分鐘,周勇才直起腰。
一床標準的“豆腐塊”呈現在長條凳上――前后方正,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得能當鏡子照。
“看到了嗎?”周勇指著被子,“這就是標準。”
新兵們看著那床被子,再看看自己床上那堆攤開的“棉花包”,頓時覺得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現在,”周勇說,“每人回自己床上,按照我剛才教的,開始練。”
六個人趕緊跑回自己床位。
被子是全新的,棉花蓬松,布料硬挺,疊起來比周勇那床舊被子難多了。
陸峰爬上自己的上鋪。
新發的軍被攤在床上,綠布黃里,棉花蓬松得像個面包。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硬挺,粗糙,還帶著淡淡的棉絮味和樟腦丸的混合氣味。
前世在部隊八年,疊過的被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偵察兵時期的“豆腐塊”,特種部隊時期更嚴格的“立體方塊”,他閉著眼睛都能疊出來。
但這輩子,這雙手……
陸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細長,白皙,指節處只有長期握鼠標形成的老繭,現在正微微顫抖著――神經性震顫還沒好。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壓了壓,試圖控制住顫抖。
深吸一口氣,開始疊被。
第一件事,不是直接上手,而是仔細觀察。
他用手丈量被子的長寬,在心里計算三等分的精確位置――這是前世新兵班長教的:疊被子不是用手疊,是用腦子疊。
看準了,他雙手抓住被子的兩個角,猛地一抖。
“嘩――”
被子在空中展開,落下時平鋪在床上。
這個動作干凈利落,把下面正在跟被子搏斗的李浩嚇了一跳:“我靠,陸峰你輕點!灰都揚我臉上了!”
陸峰沒回話,開始撫平被面。
手掌貼著布料,一下,一下,從中間向兩邊推。
動作不快,但極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