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背著包走下樓梯時，客廳里已經(jīng)飄著早飯的香味。
趙秀蘭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活，眼睛還是紅腫的，但強(qiáng)撐著笑臉：“小峰下來了？快，媽給你煮了餃子，上車餃子下車面，圖個吉利?！?
餐桌上擺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幾碟小菜。
旁邊的椅子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看就是超市里買的禮品包裝，有煙有酒，還有幾個紅色禮盒。
“這些你帶著?！壁w秀蘭擦了擦手，領(lǐng)著那些禮品來到陸峰面前，“到了部隊，給班長、排長送送，意思意思。人家以后多照顧你……”
“胡鬧！”
陸國棟看到那些禮品，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部隊是什么地方？你當(dāng)是去走親戚？”
“我這不是為孩子好嘛……”趙秀蘭小聲說，“人家都說，新兵進(jìn)去要打點……”
“打點什么打點！”陸國棟嗓門提了起來，“我當(dāng)年當(dāng)兵，就帶一身衣裳！部隊不講這一套！你這是害他！”
陸峰沒說話，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咬一口，汁水很足。
他安靜地吃著，一個接一個。
陸國棟看他這樣，火氣稍微壓下去一點，但還是對趙秀蘭說：“把這些東西收起來。部隊有部隊的規(guī)矩，送禮？讓人笑話！”
趙秀蘭不情愿地把禮品袋拎到一邊，眼眶又紅了：“我就是怕孩子受苦……”
“受苦？”陸國棟冷笑，“他這十八年受什么苦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該去部隊吃吃苦！”
陸峰吃完第十個餃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媽，我吃飽了。東西不用帶，部隊什么都不缺?！?
他的聲音很平靜，既沒有原主那種不耐煩的頂撞，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這種平靜，反而讓陸國棟心里更沒底了。
他盯著兒子看了幾秒，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擺擺手：“吃飽了就走吧，別磨蹭?！?
陸峰起身，背上那個癟癟的黑包。
趙秀蘭趕緊跟過來，往他口袋里塞東西：“這是五百塊錢，你拿著，萬一有用……這是媽給你求的平安符，貼身戴著……”
陸峰沒拒絕，都接了過來：“謝謝媽?！?
“到了就給家里打電話，??？”趙秀蘭聲音開始哽咽，“缺什么跟媽說，媽給你寄……”
“行了行了！”陸國棟不耐煩地打斷，“他是去當(dāng)兵，不是去享福！走！”
陸峰最后看了一眼母親，又看向站在樓梯口的姐姐陸雪。
陸雪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對上，陸雪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好好的?！?
“嗯。”陸峰點點頭，轉(zhuǎn)身跟著父親走出家門。
清晨的小區(qū)還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遛狗的老人在散步。
陸國棟的車是一輛黑色帕薩特，已經(jīng)開了七八年，保養(yǎng)得不錯。
他拉開車門坐進(jìn)駕駛座，陸峰拉開副駕駛的門。
“坐后面去?！标憞鴹濐^也不回地說。
陸峰動作頓了一下，沒說什么，關(guān)上副駕駛的門，坐進(jìn)了后排。
這是原主和父親之間的習(xí)慣――陸國棟說過，副駕駛是給“有出息的人”坐的。
原主從高二開始，就再也沒坐過副駕駛。
車子發(fā)動，緩緩駛出小區(qū)。
早高峰還沒開始，路上車不多。
陸國棟開得很快，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收音機(jī)里放著早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內(nèi)外的消息。
陸峰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2005年的城市，還沒有那么多高樓大廈，街上跑的大多是桑塔納、捷達(dá)、夏利。
廣告牌上還印著“小靈通”和“動感地帶”的宣傳畫。
一切都透著一種新舊交替的粗糙感。
開了大概半小時，車子拐進(jìn)一條有些老舊的街道，停在了一個掛著“城東區(qū)人民政府武裝部”牌子的大院門口。
院墻是紅磚的，有些斑駁，門口掛著國旗，還有一個褪色的標(biāo)語牌：
“參軍報國，無上光榮”。
時間還早，但門口已經(jīng)聚集了一些人。
大多是穿著樸素、面色黝黑的父母，領(lǐng)著同樣緊張又興奮的年輕人。
有的孩子穿著嶄新的運動服，有的還穿著帶補(bǔ)丁的舊衣服，背著五花八門的行李――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巨大的行李箱，甚至還有用床單打的包袱。
相比之下，陸峰那個干癟的雙肩包，顯得格外扎眼。
陸國棟停好車，沒立刻下去。
他點了一支煙，抽了兩口，才悶聲說：“進(jìn)去以后，聽招呼。部隊不比家里，班長、排長讓你干啥就干啥，別頂嘴。”
“嗯?！?
“訓(xùn)練苦，忍著。別人能行，你也能行?！?
“嗯?！?
“要是……”陸國棟頓了頓，把煙掐滅，“要是實在受不了……也別硬撐。身體要緊?！?
陸峰轉(zhuǎn)頭看向父親。
陸國棟眼睛看著窗外，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
這個一輩子要強(qiáng)、寧折不彎的老兵，最后還是說出了這句近乎“軟弱”的話。
“爸，”陸峰開口，聲音平穩(wěn)，“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陸國棟猛地轉(zhuǎn)過頭，盯著兒子。
看了好幾秒，才重重地“哼”了一聲：“走！報到！”
武裝部大院里已經(jīng)擺開了幾張桌子，后面坐著幾個穿著87式綠軍裝、領(lǐng)章鮮紅的工作人員，正在核對著什么。
家長們圍在桌子前，七嘴八舌地問著，孩子們則忐忑地站在一邊，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那幾個真正的軍人。
半小時后，車子駛?cè)胛溲b部大院。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有些開裂，墻角長著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