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很真誠:“身體也是需要適應的。”
林迎一怔:“這么懂啊?”
“對啊。”林霧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跟書上學的,聽說人體需要一個自我修復的時間。”
林迎吸了吸鼻子:“好。”
“那我先去病房看一看。”
林霧站起身,剛準備,裙角忽然被扯住。
她微微低頭疑惑地看著林迎。
林迎仍然維持著那個蹲下的姿勢,她沒抬頭看林霧,而是盯著自已鞋尖,扣著指甲的手用力地發白。
扯著林霧裙角的手卻很輕,像是沒怎么用力。
“……怎么了?”林霧問。
林迎第一時間沒說話。
大約過了半分鐘,她緩緩松開了手,低聲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林霧重新蹲下去,跟她平視,莞爾道:“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林迎怔怔地望著她,忍不住問:“為什么……你就一點都不介意嗎?”
“因為你沒做什么壞事,更重要的是……”林霧說,“我在我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林迎雖然是她堂姐,但是兩人生日前后就差一個月。
小時候林迎穩重,周圍親戚都說她是個合格的姐姐,畢竟那會兒林霧還是個人見人嫌的魔童,買了十幾根不同顏色的魔法棒,跑周圍鄰居家里招魂。
要不是爹媽給力,把她生得這么漂亮可愛,早被周圍鄰居拉黑了。
雖然是堂姐妹,可是感情勝似親姐妹。
像是雙胞胎。
共享彼此的幼年童年。
林迎聽到這句話,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你好蠢啊,林迎。
她偏開了頭,面頰再一次被淚水沾濕。
林霧沉默幾秒,抽出一張紙。
這次沒有再遞給她,而是直接幫她擦眼淚。
四歲那年,林霧逞能,非要玩滑板。
因為江繁星和吳明貞都不讓她玩,于是她悄悄跑去林迎家里偷偷玩。
結果在院子里摔了一個底朝天,屁股疼得厲害,嗚哇嗚哇地哭。
林迎不敢去找人,忙里忙慌地用袖子幫她擦眼淚。
去年今日,人影依舊。
……
林霧推開樓梯間的門。
醫院的走廊光線十分明亮,地板擦得很潔凈,像是能反光。
她停在了原地,腦海里冒出她和林迎一段對話。
——“身體也是需要適應的。”
——“這么懂啊?”
她怎么可能不懂?
上一世家庭巨變,從云端跌落凡塵,她比誰都接受不了。
那段時間過度的難過和焦慮壓垮了她的身體。
吞咽困難,無饑餓感,手指不自覺發抖,胸悶心臟疼,睡不著覺……這些軀體化漸漸找上了她。
眼淚已經不能稱之為眼淚。
不由自主地就會流出來,流到眼睛發疼都不會停。
她怎么都開心不起來。
最極端的時候,甚至想過輕生。
只是她站在橋上,看著地面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江繁星為了救她,主動去找林清元時,那顆砸在地板上的眼淚。
她不允許自已輕視自已的生命。
于是茍活著。
時間緩緩流逝,某一天晚上,她戴著鴨舌帽,從便利店里出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打折的三明治。
她順著小道回出租屋的路上,聞到了一陣花香,特別特別香。
詫異駐足后,才發現路邊的桂花開了。
夜晚的風已經不似七八月那么燥熱。
林霧在桂花樹前站了許久,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已經九月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耳邊忽然有了風聲,鼻尖的香味更加充盈,上方天穹的星星和月亮很明亮。
她隱約感覺胃里空空,饑腸轆轆。
這是她近半年來,第一次感覺到餓。
還沒等回到家,她在路上就把那個三明治吃完了。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個很破舊的居民樓,幾乎不隔音。
她的房間在六樓,沒有電梯,一般很少有人租,所以租金很便宜。
她爬到二樓的時候,聽到了這一層的小情侶一起打游戲的吵鬧聲,隔壁住戶住著一個單身老頭,以撿垃圾為生,一到晚上就很安靜。
三樓和四樓和五樓住的都是一家好幾口的那種,有吵架聲,也有孩子的哭鬧聲,更多的是笑聲和聊天社聲。
林霧從前聽到這些聲音無動于衷,她既感覺不到煩,也沒興趣聽,像個路人甲那樣直接路過。
這會兒卻難得聽出了一點樂趣。
比如那對小情侶罵人特別好玩,再比如四樓那個小男孩哭聲特別響亮,一看肺活量就不錯。
回到六樓后,她剛準備進門,隔壁住戶的門打開。
那是一個跟林霧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兒,獨自一個人住,好像是個街頭流浪歌手。
她留著半長不短的頭發,染了一頭酒紅色,發質有些毛躁,打了唇釘耳釘眉釘舌釘,全都閃閃亮亮。
她端著一盤自已烤的小蛋撻,緊張地站在門口,小聲問林霧要不要一起吃。
之前的每一次林霧都拒絕了。
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她一口氣吃了四個蛋撻,蛋撻偏甜,前方的電視機里播放著一部動畫片,她忽然覺得心里沒那么難過了。
她開始有力氣去找工作去賺錢了,偶爾也會打扮一下自已了。
她開始覺得她未來的人生還能有喘息的機會。
開始覺得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好的。
許久以后,林霧才明白,她自閉的那半年,是她身體自動修復所需要的時間。
給自已一個難過的機會。
再黑暗的現在,也有成為過去的那一天。
再無望的未來,也會有成功抵達的那一天。
到那個時候,答案自然而然就有了。
……
病房里。
“行,我跟你媽就先回去了。”
林淵說。
“行,這里有我,爸你就放心吧。”林川穹點點頭。
林淵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清元,忽地轉了個話題,“你今天記得早點回去,明天替我我去談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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