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成都。蘇家宅子。
蘇半城坐在堂上,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激動。
他從臨安專程趕回來,一路上馬不停蹄,老骨頭都快散架了。進了門,剛坐下喝了口茶,高堯康就來了。
高堯康坐在他對面,腰桿挺得筆直,表情嚴肅得像是要來談軍務。
“蘇伯父,我來提親。”
蘇半城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嘴里的茶差點沒噴出來。
“你……你說什么?”
“我要娶檀兒。”
蘇半城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哐當一聲。他又坐下,又站起來,手忙腳亂,跟屁股上裝了彈簧似的。
“這……這……你不是有楊娘子了嗎?怎么又要娶檀兒?這……這不合適吧?”
高堯康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課文。
“平妻。她跟楊蓁,一樣的地位。不分大小,不分先后。”
蘇半城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從震驚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思索,從思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聽著都疼。
高堯康趕緊站起來扶他:“蘇伯父,您這是干什么――”
蘇半城不起來。他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高侯爺……我蘇半城……做夢都沒想過……檀兒那丫頭……能有這么一天……”
高堯康彎腰把他扶起來,老頭兒渾身都在抖,跟打擺子似的。
“蘇伯父,以后咱們是一家人了。”
蘇半城點頭,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袍子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十二月十八。成都。高侯府。
大婚。
滿城張燈結彩,從城東掛到城西,紅燈籠紅綢子紅喜字,紅得滿城都像著了火。鞭炮從早上放到晚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地上的紅紙屑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楊蓁站在門口,親自迎親。她穿了一身嶄新的衣裳,頭上戴著簪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是真的,不是裝的。
蘇檀兒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從轎子里下來。嫁衣是大紅色的,繡著金線鳳凰,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她看見楊蓁,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了。
楊蓁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白牙。
“愣著干嘛?進去。”
蘇檀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你……你不生氣?”
楊蓁走上前,拉起她的手。蘇檀兒的手在抖,楊蓁的手很穩(wěn)。
“生什么氣?多個人幫我照顧他,我高興還來不及。那家伙忙起來不要命,我一個人管不住他,你來幫忙正好。”
蘇檀兒的眼淚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流,把臉上的胭脂沖出了兩道溝。
楊蓁拉著她的手,往大堂走。
“走。進去拜堂。別哭了,妝花了不好看。”
大堂里,人擠得滿滿當當。王彥、吳d、呼延通、沈實、陳東、宇文虛、雷振、孫老頭、鄭轉運使、各路官員、聯(lián)號的掌柜、西夏的胡商――把大堂擠得水泄不通,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
高堯康站在前頭,穿著大紅喜服,難得地收拾得整整齊齊。胡子刮了,頭發(fā)梳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個人――雖然那張臉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蘇檀兒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拜天地。一拜,天地為證。
拜高堂。二拜,高堂上坐著兩個人――楊蓁和蘇半城。
蘇半城哭了一路,還在哭。他坐在那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鼻涕一把淚一把,旁邊的人遞了好幾條帕子都不夠用。
楊蓁笑著,眼里也有淚。她看著高堯康和蘇檀兒,嘴角翹著,眼眶紅著。
對拜。三拜,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彎下腰,額頭差點碰到一起。
禮成。
那天晚上。洞房。
紅燭,紅帳,紅被子。滿屋子紅彤彤的,跟進了番茄園似的。
蘇檀兒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跟麻花似的。
高堯康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板吱呀一聲。
她抬起頭,看著他。燭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動,亮晶晶的。
“高堯康。”
“嗯。”
“今天是做夢嗎?”
高堯康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掐了一下。
“疼嗎?”
“疼!”
“那就不是夢。”
蘇檀兒揉了揉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以后呢?”
高堯康看著她,目光很沉,很穩(wěn)。
“以后,有我。”
蘇檀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高堯康。”
“嗯。”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