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說:“我知道,我官小。你們一個是侯爺,一個是國公。我不配。差著好幾級呢。”
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有淚光,但沒掉下來。
“但我就是想。想有個能說話的人,想有個能一起打金人的人。在朝里,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說錯了,被人參一本。說對了,也被人參一本。”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干凈、倔強、不服輸。
他忽然想起宗澤,想起李綱,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人在天上看著,看著他們這些活著的人,能不能把沒干完的事干完。
他伸出手。把岳飛扶起來。
“岳將軍。”
岳飛看著他。
高堯康說:“你配。”
韓世忠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岳飛肩膀上。
“行了。別跪了。要結拜就結拜,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
他第一個跪下。甲葉子嘩啦響了一聲。
高堯康跟著跪下。
岳飛跪在中間。
三個人。對著月亮。磕了三個頭。咚咚咚,額頭碰在地上。
韓世忠說:“我韓世忠,今年四十六。正月里的生日。”
高堯康說:“我高堯康,今年二十三。臘月里的。”
岳飛說:“我岳飛,今年三十五。三月里的。”
韓世忠說:“那我是大哥。岳飛是二哥,高堯康是三弟。誰有意見?”
沒人有意見。
三個人站起來。韓世忠拍拍膝蓋上的土,笑了,笑得跟孩子似的。
“好!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
他摟著兩個人的肩膀,胳膊很粗,摟得緊緊的。
“走。喝酒。我帳里還有兩壇好酒,藏了好幾年了,今天開了。”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一夜。
沒有別人。就他們三個。帳子里點著蠟燭,酒壇子擺了一地。
韓世忠喝得最多,話也最多。臉喝得通紅,跟關公似的。
“二弟,你不知道。三弟那個火器營,我看了。三百人排成三排,砰砰砰,連綿不絕,跟放鞭炮似的。金人的騎兵,沖不過來。沖一次倒一排,沖一次倒一排。我在邊上看著,腿都軟了。”
岳飛眼睛亮了,亮得跟燈泡似的。
“三弟,那個火器,能給我一些嗎?我不要多,夠裝備一個營就行。”
高堯康說:“能。給你三百支。夠不夠?”
岳飛愣住了。酒杯舉在半空,不動了。
“三百支?”
高堯康說:“嗯。帶彈藥,帶工匠,教你用。什么時候要,什么時候給。”
岳飛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高堯康一把按住他。
“別跪。兄弟之間,不興這個。”
岳飛看著他。眼眶紅了,鼻子也紅了。
“三弟……”
韓世忠在旁邊說:“行了。別哭了。喝酒。再哭酒都涼了。”
他們又喝。
喝著喝著,韓世忠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踉蹌了一下,然后扯開嗓子唱起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聲音很大,很糙,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很有勁兒。
他唱完,看著高堯康。
“三弟,你會不會?來一個。”
高堯康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帳門口。看著窗外的月亮。
“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聲音不大,但很穩。
岳飛也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兩人中間。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三個人。站在那兒。對著月亮。一遍一遍地唱。
唱到天亮。
那天上午。高堯康回到驛館。
頭疼得要裂開,嗓子也啞了。一晚上沒睡,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張浚在等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杯茶,茶早就涼了。
“高侯爺,官家讓你下午進宮。有話要說。你這樣子能行嗎?”
高堯康說:“知道。死不了。”
張浚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你昨晚……跟韓世忠、岳飛喝酒了?”
高堯康說:“嗯。喝了一夜。”
張浚說:“喝了一夜?”
高堯康說:“嗯。喝到天亮。”
張浚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茶杯上搓來搓去。
然后他說:“高堯康,你小心點。”
高堯康看著他。
張浚說:“你們走太近,官家會想多的。他現在看誰都像要反他,看誰走得近都覺得是在結黨。”
高堯康沒說話。
張浚說:“我知道你不在乎。你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我想讓你知道。提個醒總沒錯。”
他站起來,把涼茶放在桌上。
“我走了。你睡一會兒。下午還要見官家,別一副宿醉的樣子去,不好看。”
他走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往里走。倒在床上,閉眼。
下午。皇宮。
趙構坐在御座上。臉色比上次好一點,但還是白,白里透著青。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像好幾天沒睡好。
旁邊站著秦檜,彎著腰,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
高堯康跪下。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臣參見官家。”
趙構說:“起來吧。”
高堯康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
趙構看著他。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臉到腳,跟審查犯人似的。
然后他說:“朕聽說,你昨晚跟韓世忠、岳飛喝酒了?”
高堯康說:“是。喝了幾杯。”
趙構說:“喝了一夜?幾杯能喝一夜?”
高堯康說:“是。喝了一夜。聊得高興,忘了時間。”
趙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敲,咚咚咚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干,跟咳嗽似的。
“好。好。年輕人,喝喝酒,交交朋友,應該的。朕也年輕過。當年在汴京,朕也跟人喝酒喝到天亮。”
他看著高堯康。
“你什么時候回蜀地?”
高堯康說:“三天后。還有些雜事要處理。”
趙構點點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
“好。回去好好干。把蜀地管好,把金人擋住。蜀地是朝廷的后背,不能丟。”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瞇了一下。
“朕需要你。”
高堯康跪下。
“臣定當竭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趙構揮揮手。
“下去吧。回去準備準備。”
高堯康退出去。退了三步,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后說:
“高堯康。”
他回頭。
趙構坐在御座上。燈照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黑。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那個二哥,岳飛。是個將才。朕看人不會錯。”
高堯康說:“是。岳將軍是條漢子。”
趙構說:“去吧。”
高堯康說:“是。”
他出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