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堯康說:“知道。我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看。”
張叔夜拍拍他的肩膀。進去了。拐杖點在石板上,篤篤篤。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然后往里走。
進宮門。過甬道。穿長廊。兩邊站著禁軍,都是新?lián)Q的,一個個腰桿筆直,但眼睛往他身上瞄,跟看猴似的。
走到一座殿前頭。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
“川陜安撫制置使高堯康覲見――”
聲音又細又長,跟殺雞似的。
高堯康走進去。
殿里很暗。窗戶關(guān)著,簾子拉著,點著幾盞燈,燭火一跳一跳的。空氣里有股檀香味,混著潮氣,聞著不舒服。
趙構(gòu)坐在御座上。穿著龍袍,但臉色發(fā)白,白得跟紙似的。眼睛底下發(fā)青,跟好幾天沒睡覺似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頭微微發(fā)抖。
旁邊站著個人。瘦,白,眼睛細長,跟狐貍似的。秦檜。他彎著腰,臉上掛著笑,但那笑不達眼底,跟面具似的。
高堯康跪下。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臣高堯康,參見官家?!?
趙構(gòu)沒說話。
殿里靜了很久。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然后趙構(gòu)開口。聲音有點啞,跟砂紙磨過似的。
“起來吧。”
高堯康站起來。垂著手,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
趙構(gòu)看著他??吹煤茏屑殹纳系较拢瑥哪樀侥_,跟用尺子量似的。
高堯康站著。讓他看。一動不動。
趙構(gòu)說:“苗劉二賊,是你的人抓住的?”
高堯康說:“臣的人抓了苗傅。韓世忠將軍的人抓了劉正彥。兩邊一起動的。”
趙構(gòu)點點頭。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敲。
“韓世忠說了。你的人先摸進城。開了城門。從水溝里爬進去的?!?
他看著高堯康。
“你膽子不小。那水溝多臭,你讓人往里鉆?”
高堯康說:“臣只是盡力。臭點沒關(guān)系,能打贏就行。”
趙構(gòu)又沉默了一會兒。盯著高堯康的臉,像要從他臉上找出點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很干,跟咳嗽似的。
“好。好。好?!?
他連著說了三個好。
“你要什么?說。朕賞你。官職、金銀、田地,隨便說。”
高堯康說:“臣不要賞?!?
趙構(gòu)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不要?”
高堯康說:“臣只想回蜀地。那邊還有事,金兵還在北邊。臣不回去,不放心。”
趙構(gòu)看著他。眼睛里有東西閃了一下,說不清是什么。
“回蜀地?這么快?不在臨安多待幾天?朕還想留你吃頓飯。”
高堯康說:“蜀地還有事。臣不敢多留?!?
趙構(gòu)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不敲了,攥著扶手。
然后他說:“你倒是個實誠人。別人都搶著要賞,你倒好,往外推?!?
他看著高堯康。
“行。朕準了。你想走就走?!?
高堯康跪下。
“謝官家?!?
趙構(gòu)說:“起來吧。跪來跪去的,累。你不累,朕看著累。”
高堯康站起來。
趙構(gòu)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下去吧。朕累了。你們這些人,一來就見,一見就說,一說就半天。朕受不了。”
高堯康退出去。退了三步,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后說:
“高堯康?!?
他回頭。
趙構(gòu)坐在御座上。燈照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黑。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那個火器,很好。以后多造點。給朝廷也送點?!?
高堯康說:“是。臣回去就安排。”
他出去了。
殿門關(guān)上。吱呀一聲,沉沉的。
趙構(gòu)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秦檜走過來,彎著腰,湊到跟前。
“官家?”
趙構(gòu)說:“你看這個人?!?
秦檜說:“臣看了。從進門到出門,一舉一動都看了?!?
趙構(gòu)說:“怎么樣?”
秦檜說:“不貪功。不戀權(quán)。打完就走。說話干脆,不拖泥帶水。”
他頓了頓。眼睛瞇成一條縫。
“要么是真忠臣。要么是……太會裝。裝得滴水不漏?!?
趙構(gòu)沒說話。
他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戳撕芫?。
那天晚上。臨安城外。蜀軍大營。
高堯康坐在帳中。面前放著一壺酒,沒喝。燭火跳著,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張浚進來。掀簾子的動作很輕,腳步聲也很輕。
“制置使,官家那邊,我上書了。把你的功勞都寫了,一字沒漏。寫了好幾千字,手都寫酸了。”
高堯康說:“嗯?!?
張浚看著他。
“你怎么不高興?”
高堯康說:“高興?!?
張浚說:“不像。你臉上沒笑。”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說:“張浚。”
張??粗?
高堯康說:“你以后,留在臨安還是回蜀地?”
張浚愣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我……”
高堯康說:“你是朝廷的人。應(yīng)該留在臨安。這兒才是你的地兒。”
張浚說:“那你呢?你不想我回去?”
高堯康說:“我回蜀地。你留不留,看你?!?
張浚站了一會兒。帳子里很靜,只聽見燭火噼啪響。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挺輕松的。
“高堯康,你這個人……你就不怕我留在臨安,天天給秦檜遞你的黑材料?”
高堯康說:“你不會?!?
張浚說:“你怎么知道?”
高堯康說:“因為你想打回去。秦檜不想?!?
張浚不笑了。看著高堯康,看了很久。
“蜀地那邊,能打仗。能干事。我回去。你趕我我都不走?!?
高堯康沒說話。端起那壺酒,倒了兩碗。酒液在碗里晃著,映著燭光。
張浚端起一碗。高堯康端起另一碗。
兩人碰了一下。當(dāng)?shù)囊宦暋?
“來。喝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