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
“還有件事。”
高堯康看著他。
張浚說:“官家那邊,我會上書。把你的功勞說清楚。怎么勤王的,怎么帶兵的,怎么平叛的,一字不漏。”
高堯康說:“不用。寫那玩意兒干嘛?”
張浚說:“用的。你不懂。”
他看著高堯康,很認真。
“你不想當官家人。但得讓官家知道,你沒二心。你不說,別人就會替你說。秦檜那幫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得先下手為強。”
高堯康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
張浚說:“這事我來辦。你別管。你只管打仗,打完走人。”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跟怕高堯康攔他似的。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手指頭在臨安城北門畫了個圈。
臨安。皇宮。
趙構坐在御座上。臉色發白,跟剛從棺材里爬出來似的。眼睛發直,盯著前方的柱子,好半天不眨一下。
旁邊站著個人。瘦,白,眼睛細長,跟狐貍似的。秦檜。他彎著腰,湊得很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趙構聽得清。
“官家,各路勤王軍已經到了秀州。不日即可平定叛賊。韓世忠、劉光世、高堯康,都到了。”
趙構點點頭。沒說話。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刮著木頭,吱吱響。
秦檜說:“其中川陜來的那路,是高堯康的人。有二萬。火器精良,軍容嚴整。聽說他們有一種火銃,能打三百步,比韓世忠的弓還遠一倍。”
趙構抬起頭。眼珠子轉了轉。
“高堯康?就是那個在蜀地搞鹽鐵、辦學堂、造火器的?”
秦檜說:“對。高堯康。他在蜀地經營了三年多。有錢糧。有兵。有火器。川陜四路,三十七個州,全聽他一個人的。”
他看著趙構,眼睛瞇成一條縫。
“官家,這個人……得留意。他手里的東西,比苗傅、劉正彥加起來還多。”
趙構說:“留意什么?他不是來勤王的嗎?”
秦檜說:“是來勤王的。但勤王之后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太能打了。太有錢了。太得人心了。蜀地的老百姓叫他‘高青天’,商人叫他‘財神爺’,當兵的叫他‘活閻王’。”
他看著趙構。
“這樣的人,要么是大忠臣,要么是大奸臣。沒有中間的路。”
趙構沉默了很久。手指頭不敲了,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然后他說:“打完仗,讓他回去。別在臨安多待。”
秦檜彎腰。
“是。臣明白。”
趙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桌子才站穩。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烏云壓得很低,跟扣了口鍋似的。
他忽然說:“秦檜。”
秦檜說:“臣在。”
趙構說:“你讓人盯著他。別讓他發現。”
秦檜說:“是。臣已經安排了。”
秀州。蜀軍大營。
高堯康站在營門口。看著北邊。臨安的方向。天邊有一片云,灰黑色的,慢慢往這邊飄。
楊蓁不在。孩子不在。只有他自己。風吹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
林素娥走過來。穿著青布衣裳,袖口挽著,手里拿著個藥箱。
“制置使,醫療隊準備好了。藥材、擔架、繃帶,全齊了。隨時能出發。”
高堯康點點頭。沒回頭。
林素娥站了一會兒。沒走。嘴唇動了動,像有話要說。
高堯康看著她。
“還有事?”
林素娥說:“楊娘子讓我帶句話。”
高堯康說:“什么?”
林素娥說:“她說,打完了趕緊回來。孩子會叫爹了。”
高堯康愣住了。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會叫了?”
林素娥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嗯。叫得還挺響。昨天趙福金去看孩子,孩子沖著她叫了一聲‘爹’,把趙福金笑死了。楊娘子說,那孩子見誰都叫爹,見狗都叫。”
高堯康站在那兒。半天沒動。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又想笑又有點不是滋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里有光。
“好。打完就回。讓他當面叫一個。”
那天晚上。高堯康在帳中寫信。
寫給楊蓁的。寫得很短。字寫得很大,跟喊似的。
“知道了。會叫爹了?等我回去當面叫。叫不好打屁股。”
寫完了。封好。交給信差。信差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看,揣進懷里,跑了。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北邊。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帳篷上,一片一片的,跟銀子似的。遠處有人在生火做飯,煙升起來,白白的。
遠處,傳來一陣歌聲。是韓世忠的兵在唱。唱的什么聽不清,但調子很壯,很響,跟打雷似的。
他聽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
轉身回去。睡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