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三月十二。重慶府。碼頭。
兩萬大軍,正在登船。碼頭上亂成一鍋粥,人喊馬嘶,船工罵街,當兵的扛著槍排隊,跟趕集似的。船很多,大大小小一百多艘,把江面擠得滿滿當當,跟漂著一片木頭房子似的。
王彥已經走了。帶著先鋒,先一步出發。那家伙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就撂下一句“臨安見”,然后船就消失在霧里了。
張浚也在。穿著官服,整整齊齊的,跟去相親似的。但手一直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手心全是汗。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遠處,走來三個人。
趙福金。趙圓珠。趙賽月。
都穿著尋常衣裳,灰撲撲的,跟逃難似的。但每個人身后都跟著侍女,拿著包袱,包袱還挺大,跟要搬家一樣。
趙福金走到高堯康面前。腰挺得筆直。
“制置使,我們跟你去?!?
高堯康說:“臨安現在還不確定。去了可能回不來?!?
趙福金說:“我們是公主?!?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火。
“臨安出事了。我王兄被逼退位。我們三姐妹,在蜀地躲了兩年。吃了你的飯,住了你的房,現在該回去了。不能老躲著。”
高堯康說:“你們回去,能干嘛?”
趙福金說:“能讓他們看看,公主還活著。大宋的公主,沒死光。苗傅、劉正彥那倆王八蛋,見了我們,腿也得抖一抖?!?
高堯康看著她。那眼睛里有東西。不是求,是要求。跟他說“我要吃飯”一樣理直氣壯。
他沉默了一會兒。風吹得旗子嘩啦啦響。
然后他說:“跟著中軍。別亂跑。跑丟了我不管?!?
趙福金笑了。笑得跟春天的花似的。
“行?!?
三月十四。船上。
船隊順江而下。一艘接一艘,帆挨著帆,跟一條長龍似的趴在江面上。兩岸的山往后跑,一重一重的,跟翻書似的。
高堯康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山。江風很大,吹得他衣裳獵獵作響,但他跟釘在那兒似的,一動不動。
張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里捧著個茶杯,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喝。
“制置使。”
高堯康看著他。
張浚說:“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憋了好久了?!?
高堯康說:“問。別憋出病來。”
張浚說:“你對我,到底信不信?”
高堯康沒說話。
張浚說:“我是朝廷派來盯著你的。你知道。黃潛善讓我來的。你也知道。我剛來的時候,天天給你的人記黑賬,寫了半個本子?!?
他看著高堯康。
“但你一直用我。讓我管監察。讓我參加所有會議。讓我帶兵跟你去臨安。連蜀地的民政都交給我管過?!?
高堯康說:“你想說什么?”
張浚說:“我想說,為什么?你腦子有病還是怎么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江面上有只水鳥飛過,叫了兩聲。
然后他說:“因為你想打回去。”
他看著江面。江水滔滔的,往東流。
“李綱想打回去。宗澤想打回去。你想打回去。我也想打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張浚。
“想打回去的人,就是一路人。不管你是朝廷派來的,還是金人派來的――當然你要是金人派來的,我現在就把你扔江里?!?
張浚站在那兒。眼眶紅了,鼻子也紅了。五十多對的人了,還是很性情。他使勁吸了吸鼻子。
他忽然彎腰。深深一揖。腰彎得很深,腦袋快碰到膝蓋了。
高堯康扶住他。一把拽起來。
“行了。別來這套。船上不穩,一會兒栽江里去?!?
張浚直起身。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高堯康,我張浚這輩子,看對人了。以前在臨安,覺得天下人都是王八蛋?,F在發現,也有不是的?!?
三月十六。歸州。
補給點到了。
一個院子,門口掛著聯號的旗,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里頭堆得滿滿當當,糧食、藥材、火藥、箭矢,跟小山似的,碼得整整齊齊。
管事的跑出來。是個胖子,滿臉堆笑,跑起來肚子一顫一顫的,跟裝了彈簧似的。
“制置使,蘇娘子吩咐的。都備好了。您看看還缺啥,缺啥我現弄。”
高堯康走進去??戳艘蝗Α<Z食是今年的新米,藥材用油紙包著,火藥裝在鐵桶里,密封得嚴嚴實實。
出來的時候,王彥在旁邊說:“蘇娘子這是把蜀地的家底都搬出來了?她不過日子了?”
高堯康沒說話。他繼續往前走。心里想,蘇檀兒那個女人,從來不算小賬,只算大賬。
三月十八。巴東。
又一個補給點。一樣,糧食、藥材、火藥、箭矢,堆得滿滿的。
船換了。換成更大的,能直接入江,不用換船了。那些大船停在碼頭邊,跟幾棟樓似的,人要仰著脖子看。
補給點設在城外,連軍營都扎好了。帳篷一排一排的,灶臺也砌好了,連柴火都劈好了碼在那兒。
管事的站在門口。等著。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眼睛亮,跟兩顆星星似的。穿著短打,但腰里別著個算盤。
“制置使,蘇娘子說了。船準備好了。糧草準備好了。藥材準備好了?;鹚帨蕚浜昧?。向導也準備好了。沿江的,往臨安去的,都熟。閉著眼睛都能走?!?
高堯康點點頭。心里又想起蘇檀兒。四年了,她還是那樣――你說要什么,她早就給你備好了,連你想不到的,她也給你備好了。
他走進那個補給點。里頭,一排一排,整整齊齊,跟閱兵似的。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年。大雪天,蘇檀兒抱著賬本,站在軍器監門口,說“二十萬貫活錢,隨時能調”。那時候她臉上還有嬰兒肥,現在沒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江陵。大營。
探馬回來了。馬都跑喘了,嘴里冒著白沫。
“制置使!臨安消息!”
高堯康接過信??础C鐒⒈冞€在繼續,官家被軟禁在宮里,出不來。太后垂簾,但太后說了不算。各路兵馬都在觀望,沒人動,跟約好了似的。
張浚在旁邊??赐晷?,臉黑得像鍋底,跟剛從煤窯里爬出來似的。
“沒人動?各路大軍,都看著?看著官家被囚?十幾萬人,沒一個帶種的?”
他把信摔在桌上。啪的一聲。
“韓世忠呢?岳飛呢?劉光世呢?平時吹牛一個比一個厲害,真出事了一個比一個慫。”
探馬說:“韓世忠在秀州。沒動。岳飛在宜興。也沒動。劉光世更遠,在鎮江,也沒動。都在觀望,等別人先動?!?
張浚愣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高堯康說:“他們不是觀望。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看著那張地圖。地圖上標著各路兵馬的位置,一個個小紅點,密密麻麻的。
“苗傅和劉正彥,殺的是王淵。不是皇帝。他們立的太子,也是趙家的人。師出無名。誰先動,誰就是亂臣。誰就是下一個苗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