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愣了一下。嘴張著。
蘇檀兒說:“我要的是五十萬斤。一百萬斤。越多越好。你有多少船,我出多少貨。”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街,人來人往的。
“蜀地現在缺什么?缺海外的貨。硫磺。香料。金銀。玻璃。還有消息。外頭的消息比金子還值錢。”
她轉過身。看著林福生。
“你們負責運。我負責出。賺的錢,五五分。你五我五,清清楚楚。”
林福生說:“蘇娘子痛快。童公子說您痛快,果然痛快。”
蘇檀兒說:“還有一條。成立個商會。海商商會。專門管海上的買賣。你們的人,我們的人,一起管。規矩一起定,錢一起賺。”
林福生說:“行。童公子肯定同意。他早就想這么干了。”
蘇檀兒走回來。坐下。拿起筆。
“那就這么定了。寫個字據,白紙黑字。”
十二月十八。重慶府。格物院。
宇文虛蹲在地上,對著一堆玻璃片。玻璃片大大小小的,有的透明,有的渾濁,有的帶著氣泡。旁邊站著那個大食來的老頭,叫哈桑,正比手劃腳地說話,嘰里咕嚕的。手舞足蹈的,跟唱戲似的。
高堯康走進來。
宇文虛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高宣撫,你看這個。”
他拿起一塊玻璃。透明的,很薄,跟紙似的。對著光看,能看穿。
高堯康接過來。對著光看。透光很好,幾乎沒有氣泡。邊角有點毛,但整體不錯。
宇文虛說:“哈桑師傅做的。他說,他們那邊的沙子好。咱們這邊的沙子,差點意思。但能湊合。加了點東西,調了調。”
高堯康說:“能造玻璃了?”
宇文虛說:“能。就是慢。一天出不了幾塊。窯不夠好,溫度上不去。哈桑說,在他們那邊,窯比這個大兩倍。”
高堯康說:“慢不怕。先造出來。以后慢慢改。窯不夠好就建新窯,要多大建多大。”
他把那塊玻璃還給宇文虛。
“這個有用。以后做窗戶。做鏡子。做……做很多事。格物院的窗戶,先用上。”
宇文虛點點頭。
高堯康走到哈桑面前。
哈桑看著他。有點緊張,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高堯康說:“哈桑師傅,辛苦了。”
旁邊年輕人翻譯。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哈桑聽完。忽然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高堯康趕緊扶他。一把拽起來。
哈桑站起來。說了幾句話。聲音發抖,眼眶紅了。
年輕人翻譯:“他說,他從大食出來,走了兩年。船翻了三次,人死了大半。去過很多地方。沒人待他這么好。有房子住,有飯吃,有活干。他愿意一直留在這兒。死也死在這兒。”
高堯康拍拍他的肩膀。手挺重。
“好好干。以后你的徒弟,也會像你一樣。把你這門手藝傳下去,傳一百年。”
十二月二十。府衙后院。
高堯康站在院子里。看著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云壓得很低,跟扣了口鍋似的。
張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么呢?”
高堯康說:“想那個合不勒。”
張浚說:“他離咱們還遠。隔著金國、西夏,好幾千里呢。”
高堯康說:“現在遠。以后不遠。”
他看著北邊。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金人現在占著中原。合不勒在金人北邊。兩下夾著,金人受不了。金人受不了,就會往南跑。往南跑,就是咱們。金人跑,咱們擋。擋不住,就完了。”
張浚沉默了一會兒。風吹得旗子嘩啦啦響。
然后他說:“那怎么辦?”
高堯康說:“準備。”
他轉過身。眼睛很亮。
“讓王彥繼續練兵。讓宇文虛繼續造火器。讓蘇檀兒繼續做買賣。讓邵興繼續招人。把能準備的都準備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他看著張浚。
“金人打過來,咱們擋。合不勒打過來,咱們也擋。擋不住,就等。等機會。等他們自己亂。草原上的人,自己也會打架。”
張浚說:“這得等多久?”
高堯康說:“不知道。但總得等。活著就得等。”
十二月二十五。重慶府。碼頭。
蘇檀兒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裝貨。鹽,一袋一袋,白花花的。茶,一箱一箱,綠油油的。絲綢,一捆一捆,亮閃閃的。藥材,一包一包,聞著就苦。
腳夫們扛著貨,排著隊,喊著號子,嘿呦嘿呦的。碼頭上一片忙碌,跟螞蟻搬家似的。
林福生站在旁邊。拿著賬本,一筆一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凍得手指頭發紅。
蘇檀兒說:“下一趟什么時候?”
林福生說:“明年二月。順風順水,一個月就到廣州。”
蘇檀兒點點頭。
她看著那條船。看著那些貨。船在江面上晃著,纜繩繃得緊緊的。
忽然說:“林掌柜。”
林福生看著她。
蘇檀兒說:“你說,這船能不能跑到更遠的地方?”
林福生說:“多遠的?”
蘇檀兒說:“占城。婆羅洲。還有更遠的。錫蘭。大食。那些地方。”
林福生想了想。手指頭在賬本上敲了敲。
“能。就是得大船。得多人。得有很多貨。還得有能跑遠海的船長。現在這幾條船,跑廣州行,跑大食夠嗆。”
蘇檀兒說:“那就造大船。招多人。準備很多貨。船長慢慢找,總能找到。”
她看著那條船。眼睛亮亮的,跟點了燈似的。
“總有一天,我要把大宋聯號的旗,插到那些地方去。”
林福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男人還狠。比男人還瘋。
十二月二十八。府衙后院。夜里。
高堯康一個人在書房里。對著那張大地圖。油燈照著,火苗一跳一跳的,圖上那些地方忽明忽暗。
他盯著最北邊那塊地方。
蒙古。
合不勒的曾孫鐵木真。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熟得跟自己的名字似的。閉上眼都能看見那些畫面。騎兵。馬蹄。彎刀。鐵騎踏過草原,踏過城池,踏過一切。
歷史上,這個人會統一蒙古。會打垮金國。會打到西夏。會打到西域。會打到……
會打到這兒。
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跟釘在那兒似的。
門被推開。楊蓁進來。抱著孩子,孩子裹得跟粽子似的,就露一張小臉。
“還不睡?都什么時候了。”
高堯康說:“睡不著。”
楊蓁走過來。看著那張圖。孩子在她懷里動了一下,哼哼了兩聲。
“這是什么?畫了這么多圈圈。”
高堯康說:“以后要來的敵人。”
楊蓁看著那個名字。鐵木真。念了一遍。
“鐵木真?什么人?”
高堯康說:“蒙古人。以后會打過來。”
楊蓁說:“他厲害嗎?”
高堯康說:“很厲害。比金人厲害十倍。”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孩子在她懷里又動了一下,小手伸出來,攥著拳頭。
然后她把孩子往他懷里一塞。
“那你就得好好活著。活著才能打他。死了什么都沒了。”
高堯康抱著孩子。愣了一下。孩子暖暖的,軟軟的,帶著奶香味。
孩子睜著眼睛。看著他。眼睛很亮,跟他娘一樣。
小手抓著他的手指。抓得很緊。跟鉗子似的。
他看著那張小臉。圓圓的,肉嘟嘟的,嘴一動一動的,跟要說話似的。
忽然笑了。
“行。活著。活到打他的那天。”
那天晚上。他抱著孩子,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孩子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手指,不肯松。
楊蓁也走了。回屋睡了。
他一個人。看著那張圖。
看著最北邊那個名字。鐵木真。三個字,寫得很重,墨跡都滲到紙背面了。
他忽然想起宗澤說的話。那個老人,在汴京,拉著他的手。手很瘦,骨頭硌手。
“你當為汴京,留下一顆不滅的火種。”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走回地圖前頭。
拿起筆。在最北邊畫了一個圈。很重,紙都壓出印了。
然后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銀杏樹上。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但明年春天,還會長出來。
雪開始下了。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閃著銀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