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拳。動作很利落。
“邵興。”
王彥還禮。
“邵將軍。”
兩個人對望著。誰也不說話。雪落在兩人中間。
然后邵興忽然說:“走。進寨子。外頭冷,凍壞了沒法跟高宣撫交代。”
寨子建在山坳里。不大。幾百間窩棚,歪歪扭扭的,跟要倒似的。擠著幾千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兵和家屬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打仗的誰是不打仗的。
邵興領著王彥往里走。路上的人看見王彥,都停下手里的活,盯著看。小孩光著腳,在雪地里跑,腳丫子凍得通紅。
王彥看著那些人。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槍,有的拿著鋤頭。一個老太太蹲在窩棚門口,拿石頭砸核桃。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得哇哇的。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些老百姓。那些跟著隊伍走的人。
邵興在旁邊說:“都是逃難的。沒地方去。跟著我。能打仗的打仗,不能打仗的干活。”
王彥說:“多少人?”
邵興說:“能打仗的,三千多。老的小的,兩千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不夠吃。不夠穿。不夠藥。快撐不下去了。再撐兩個月,就得餓死人。”
王彥沒說話。攥了攥拳頭。
進了帳子。坐下。帳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但比外頭強點。
邵興看著他。
“高宣撫的信呢?”
王彥從懷里掏出來。遞過去。手凍得有點僵,掏了半天才掏出來。
邵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頭有點抖。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王彥。
眼睛里有東西在閃。亮晶晶的。
“高宣撫說,要跟我聯手?”
王彥說:“對。聯手。一起打金兵。”
邵興說:“他信我?他不怕我是土匪?”
王彥說:“宗留守信你。他就信你。宗留守看人不會錯。”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銅牌。宗澤的銅牌。上頭刻著一個“宗”字。銅牌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邵興看見那塊牌子,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他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摸著那個“宗”字。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對著外頭喊:
“來人!殺羊!喝酒!把那頭最大的羊殺了!”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跑開了。
王彥愣住了。嘴張著。
邵興轉過來。看著他。眼睛紅了。紅得厲害。
“王將軍,這三年,沒人信過我。沒人幫過我。沒人給我送過一封信。金兵圍我,偽齊打我,朝廷不管我。”
他的聲音有點抖。
“今天,高宣撫派人來了。帶著宗留守的牌子來了。”
他走回來。站在王彥面前。站得筆直。
“我邵興,從今天起,跟高宣撫干了。他說打哪兒,我就打哪兒。他說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正月初八。第一次行動。
邵興的人探到消息。金兵有一隊運糧的,明天要從山腳下過。三百多人,一百多車糧。押糧的官是個老油子,走了三回了,一回都沒出過事,以為這條路安全。
王彥和邵興趴在雪地里,看著那條路。雪很厚,趴上去冰涼冰涼的,透心涼。
邵興說:“這條路,他們走了三回了。每回都是這個時間。以為沒人敢動他們。這回讓他們長長記性。”
王彥說:“那就動。”
邵興說:“怎么打?”
王彥說:“兩頭堵。中間打。”
他指著路的兩頭。手指頭在雪地上劃了兩道印子。
“你帶人,堵前頭。我帶人,堵后頭。等他們進了中間,就動手。跑不了。”
邵興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行。聽你的。”
那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鋪天蓋地的,跟老天爺往下倒似的。
運糧隊來了。三百多人,推著車,趕著馬。走得很慢,車輪子陷在雪里,推著費勁。押糧的官騎著馬,縮著脖子,罵罵咧咧的。
走到一處山坳。兩邊是陡坡,跟刀削的似的。前頭的忽然停了。后頭的還在往前擠,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王彥站起來。雪從他身上滑下去。舉起手。
往下一砍。
兩邊坡上,箭飛下去。嗖嗖的。火銃響起來。砰砰砰的,在山谷里來回響。
金兵亂了。有的往兩頭跑。兩頭都堵著,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
跑不掉。有人跪下,有人扔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打了半個時辰。三百多人,死了二百多。剩下的投降了。雪地上全是血,紅的白的,看著扎眼。
糧車全留下了。一百多車,堆得跟小山似的。
王彥站在那些糧食前頭,看著邵興的人往寨子里搬。扛的扛,抬的抬,跟過年似的。有人一邊扛一邊笑,笑得跟孩子似的。
邵興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笑得跟撿著金元寶似的。
“王將軍,這招管用。兩頭一堵,中間一打,一個都跑不了。”
王彥說:“這才剛開始。以后有的是活干。”
正月十五。元宵節。
京兆府附近,又燒起來了。
這次是據點。金兵的一個小寨子。一百多人守著。建在山包上,四周砍了樹,光禿禿的。
王彥和邵興帶著人,夜里摸過去。雪地里趴了一個時辰,凍得腿都麻了。
先用弩射死哨兵。嗖的一箭,哨兵從墻上栽下來,一點聲都沒有。然后翻進去。見人就砍。
打了一個時辰。寨子拿下了。金兵死了八十多。剩下的跑了,連鞋都沒穿就跑。
寨子里的糧食,兵器,全搬走。搬不走的,燒了。火燒起來,半邊天都紅了。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三十里外的山上了。金兵追過來的時候,連腳印都找不著。
正月二十。又打了一仗。
這次是伏擊。金兵的一隊巡邏兵。五十多人。走在山道上,說說笑笑的,以為沒人。
王彥的人兩邊一夾,一個都沒跑掉。全殲。尸體扔在山溝里,等開春才能被人發現。
正月二十五。又端了一個據點。
二月初三。又燒了一批糧草。
金兵瘋了。
派了兩千人進山搜剿。搜了半個月。連人影都沒找到。雪地里全是腳印,追著追著就沒了,跟見了鬼似的。
王彥和邵興帶著人,在山里鉆來鉆去。哪兒有洞鉆哪兒,哪兒有溝走哪兒。金兵來了,他們就跑。金兵走了,他們就出來。跟捉迷藏似的。
金兵的將領氣得罵娘,摔了三回杯子。_c